池千夏攥着手机走出教学楼，她没有骑自己的自行车回去，出了学校就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池千夏的心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以往回家，她哪怕面上冷淡，心底也会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可今天，电话里爸爸妈妈压抑又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她莫名觉得，有什么她最抗拒的事情，要降临在自己身上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直觉告诉她，不是好事。因为他们表面上一直都说是想对她弥补，但是细节里总带有一种压迫的语气。

池千夏回到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客厅里很安静，爸爸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在他周身，衬得脸色愈发严肃。母亲坐在一旁，看到她回来，眼神里面满是期待与温柔。

池千夏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只有他们两个，姐姐没在。所以这一次叫她回来，是针对她一个人的说教吧？

池千夏换了鞋，站在玄关处没有动，声音冷硬地开口：“找我回来什么事？”

池父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眼看向池千夏，眼神里平静，语气平淡，开门见山。“坐吧，有正事跟你商量。”

池千夏依言走到沙发前，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父母特意把她从学校叫回来，究竟是什么“正事”。在她的记忆里面，好像她的事情一直都不是正事来的，他们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甚至送她房子，也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直接买给她了。

今天为什么突然有正事和她商量了？

池妈妈抬眼看她，张了张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却字字戳心。“千夏，我知道平时我们对你是有一些疏忽的，但是今天我们找你回来，确实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以你的性格，我们也不拐弯抹角，就直接和你说了。就是……你也十八岁了，虽然没到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是我和你爸觉得可以先定下来，我们托人给你找了门好亲事，是隔壁市林家的小儿子，家境殷实，人品也端正，两家门当户对，过两天就安排你们见个面，把亲事定下来。”

“定亲？”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池千夏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她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父母，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愚弄的可笑。

“你们在开玩笑吗？”

池千夏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委屈和愤怒。“我才十八岁，还在上学，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婚事？你们以前管过我吗？现在想决定我所有的事情？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气笑了。

池父看到她的反应，眉头一皱，语气骤然严厉。“凭什么？就凭我们是你的父母，池家的女儿，婚姻大事自然要由父母做主，难不成你还想自己胡来？”

“胡来？我胡来？”

池千夏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她才刚刚上大一呀，做梦都没有想到婚姻会这么快，以这样的方式到来。“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怎么就成了胡来？我不接受，你们要的亲事，我死都不会同意。从前你们不管我，往后你们也不要管我的任何事情。”

“千夏。你不同意也没办法。”池妈妈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你姐姐身体没那么好，她那个样子，我们指望不上她，池家的家业，以后只能靠你继承，你必须找一个靠谱的人结婚，安稳过日子，撑起这个家。”

“姐姐”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扎进池千夏尘封多年的伤口里。昨天晚上妈妈给她发消息说带姐姐出国外一起，是因为要给她治病，然后以前也不见培养自己，也不见带她一起跟在身边学点什么东西，他们明明可以4个人一起出国的吧？现在回来了，突然就打算让她继承家业？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特意叫她回家，什么突然的关心，全都是假的。姐姐估计是干了什么让他们失望的事情，池千夏心里大概有了想法，估计就是有关婚姻的，不然爸妈不会突然决定让他定下亲事。

池千夏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盯着父母看，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指望不上姐姐？所以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姐姐被你们培养的那么优秀，况且也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你们不催她，反倒是给我这一个刚满18岁的人定亲，你们不觉得很可笑吗？还是说你们另有隐情，不愿意告诉我，其实你们压根就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吧，就想把我当成一个工具来稳定你们的资产而已？”

“你。”池妈妈被噎住了。她以为她才18岁，应该不会想到这一方面的事情，没想到他们内心的想法已经被她看透。她沉默了一下，事到如今，只能和千夏摊牌了。

“你姐姐……她不会跟男生结婚。她前些天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还带了她的女生对象回来过。千夏，你姐姐已经那样了，你不能让我们两个人谁都指望不上吧？我们就你们两个女儿，以前我们对你的亏欠，我们过后都会好好的弥补你，也会包容你现在已经有的脾气……”

“包容我？弥补我？”池千夏声音颤抖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念一想，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姐姐喜欢女生，你们能接受她跟女生在一起，对吧？那我呢？”

池父一旁眉头紧皱，突然问：“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什么意思。”

池千夏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们，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公、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隐忍。

从小到大，姐姐喜欢什么就追求什么，而她呢？她从小就被教着听话、懂事，努力做到最好，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母一点点偏爱，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用来继承家业、维系家族颜面的工具。

姐姐可以随心所欲地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而她，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继承你们任何的东西。不会做你们任何的工具。你们不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脸面。”父亲被她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地拍了下桌子。“你姐姐那样，注定不能给池家传宗接代，不能撑起家族的门面，你是池家的女儿，就该担起这个责任！”

“责任？你们作为我的爸爸妈妈，担起过责任吗？”池千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你们从来都只看得见姐姐，从来都没真正关心过我。小时候，好吃的好玩的先给姐姐，犯错了挨骂的永远是我；长大了，姐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却必须按照你们的安排活？凭什么？最近喜欢女生，所以我才能继承，姐姐要是喜欢男生，大概也轮不到我吧。”

池千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也勇敢确认过的话。“我告诉你们，我也喜欢女生。我和姐姐一样，我不可能去跟男人定亲，更不可能按照你们的安排过一辈子。”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彻底引爆了客厅里紧绷的气氛。

池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池千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池家怎么会生出你们两个这样的女儿？丢人现眼。”

“丢人？”池千夏反驳。“喜欢谁是我的自由，我不觉得丢人。真正丢人的是你们，把女儿当成交易的工具，你们从来不在乎我们的感受。满心满眼都是利益，我告诉你们，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