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中炉香袅袅,珠帘垂地。
太后闻棠闭目养神,后殿是才睡着不久的太子赵煜——温瑾侍在珠帘下方,垂睫静待这位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发话。
她旁的几位女吏神态皆是端庄温和,眼神矜持下带着即将掌权在握的亢奋。与珠帘后东宫女官们压不住的忧虑形成对比——其中一位名柳慧的女子明显是主心骨。
她的眼神满是忧心,正压低着声音跟太后说着些什么,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娘娘!温瑶华狼子野心!殿下年幼,若……”
“见过太后娘娘。”温瑾清冷的声音切断了柳慧的恳求,她看着心焦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柳慧,眼神中满是轻蔑。
这些日子御史台攻讦四起,朝堂倾轧愈发严重,鸾台亦不能免俗——亦或是,鸾台才是这大靖朝堂斗得最严重的地方。
首先被开刀的,并非是什么大人物。而是柳慧这些借着梅钰掌权时广纳贤才的东风跻身中层——及梅钰被囚生下皇子后,依附抚育太子的职责的‘东宫近侍’。
温瑾目光冷冽,她先行了一礼方道:“见过太后娘娘,陛下旨意已明。梅氏勾结伪太子,畏罪夜逃途中不幸为匪所害。然此人曾为先帝近侍,故封诏命,以彰陛下仁德。”
柳慧呼吸骤然一顿。
梅钰被囚的三年中,她们也曾私下议论梅钰不识时务。她若肯低头成为正经的皇后,依照大靖礼制,她们这些由她提上来的人日子岂不更好?
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最要紧的是保住太子教养一职!保住自己的性命!
温瑾耐心很好的一一扫过柳慧等人,似乎是要将她们每个人的脸庞都记住,“然其罪昭彰,鸾台不可不肃。臣奉旨执掌玉笔侍诏印,整顿鸾台,以清本源。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教养之事更需精心。鸾台负有谏议之责,东宫属官人选,亦当慎之又慎。”
柳慧一干人忙看向太后,然闻棠只是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亳无插手之意。
柳慧指节泛白,恐惧和不甘在她心中翻腾——胆小如鼠!
闻棠手上的佛珠微不可查的转了转。
正当众人心神不宁时,一名梳双鬓的小宫女匆匆赶来,在温瑾耳后说了什么。
只见温瑾神色一顿,只留下一句:“然陛下仁德,有侍奉旧功之人可不予细究。然尤侍诏对此多有建言。陛下亦觉,为太子计,当用更干净、更可靠之人。”便匆匆告罪,率领一众女吏匆匆离去。
温瑾一去,柳慧等一干女官看见说服太后无望,便也自行告辞了。
一出长乐宫,绝望的氛围像水一样,没过了所有人。
“完了……温瑶华这是要赶尽杀绝!”一名徽记声音哽咽。
“太后……太后竟如此凉薄!”另一人带着哭腔。
柳慧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怒极反笑道:“呵,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早死长姐才爬上太后位的摆设!无子无权,连临朝称制的资格都没有!她怕了,怕得罪皇帝,怕惹恼温瑶华!我们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看尖的看到一个步履匆匆的小宫女,直觉觉得对方手中的东西不对,便匆匆喝道:“站住!看到本官为何不行礼?!”
小宫女抖如糠塞,吓得浑身一抖,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柳慧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正上前历喝道:“东宫司奉在此!还不回话!”她冷冷盯着小宫女惨白的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袖中藏的什么?鬼鬼祟祟!拿出来!”
见小宫女面无人色,眼泪汹涌而出,却死死攥着袖口。
柳慧也懒得走流程了,“搜!”
宫正立刻上前,与两个低位女宫一同干脆利落的架起小宫女,粗暴扯开对方护着东西的手臂,硬生生的将东西拽了出来。
“大人。”宫正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迅速递给柳慧。
柳慧接过那纸,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正是她们这些即将被“清洗”替换的东宫属官名单!
“呵……”柳慧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冷笑,但很快变成了疯狂和狠厉的大笑。
她几下将那纸片揉成一团狠狠踩在脚下蹂躏,眼中是跳动的疯狂:“好一个温瑶华!好毒的手腕!”
她环视着在场诸人,语气已回归平静,“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搏一条生路!”
她神色平静,好像完全不知自己所说的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今夜,未央宫!”
“是生是死,在此一搏!”
————
长乐宫。
待殿内只剩下闻棠与一二侍奉的宫女,中常侍孙良方缓缓入殿。
“太后娘娘。”
孙良垂手行礼,恭敬的对这位长乐宫的主人道:“小公子近来心忧京城疫症,特地让商队调集了大批药材入京。种类繁杂,且分散多处,一时难以厘清用途。然,臣与心腹药师反复推敲药性配伍,并查验了部分特殊药材的包装印记,大致拼凑出了一个方子……”
他声音压得更低,“此方主治之症,极似心脉大损、气血逆冲之危候——与先昭惠太子妃所患之疾,息息相关。”
他点到为止——昭惠太子妃梅瑄、梅璇奉,乃现伪太子赵昕发妻,更是那前些日子染疾身死的梅家小公子梅璩的二姐。
闻棠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她一直闭目养神的凤眸猛的睁开,瞬间打破了那份伪装的沉静。
“可有……不该知道的人察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孙良头垂得更低:“小公子行事向来缜密,虽偶有玩世不恭之态,但在此等事上最知进退。药材走的是他名下商号的私账,几经转手,层层遮掩。纵使有人疑心追查,也绝难牵扯到娘娘身上。”
闻棠沉默片刻,指尖重新捻动佛珠,速度却快了几分。
她眼中蛰伏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自从出了云太后为自己的幼子毒杀己是帝王的长子一事,致使京镐大乱,血染宫阙的前车之鉴犹在史册!太宗虽借此南下,但入都后认为是太后因私废公,辩人不明,方有江山飘摇。
太宗皇帝痛定思痛,正式迁都宸极后。定下铁律——唯有皇帝明媒正娶、册立中宫、德行功绩皆受宗庙认可的中宫皇后。方可在皇帝在时协理朝政,统领女官。
且在皇帝年幼或驾崩后,名正言顺临朝称制,执掌国柄!
至于皇帝生母?纵使贵为太后,若无皇后名分,便只是深宫一尊华贵的泥塑木偶,受天下供养。朝堂政事,非其所能置喙。
而欲行非常之事,唯有假手于那些由皇家精心培养、直接效忠于帝王或帝后的女官——她们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后的手脚,是在朝堂内廷中真刀真枪的厮杀出来的。无论是眼高于顶的贵女还是心思深沉的寒门,哪一个不是虎狼?又岂是她闻棠轻易能握住的刀?
稍有不慎,引火烧身,便是万劫不复。她们今日能依附她,明日就能被皇帝册为妃嫔,反噬她仅有的后宫之权!
她闻棠无中宫名分——若要干涉朝政,就需要女官势力的支持。尤其是掌握实权的女官之首——御前侍诏。
这也是她原先一心想梅钰嫁予赵昫,成为自己的儿媳。后又要让她嫁予姚召的原因——姚召无母无父,梅钰嫁给他必然会偏向他的母家。而赵昫心志高,未必会如她所愿,也造就了赵昫对她的不满。
赵昫上位后因此不愿给她什么。她也只能蛰伏着,等待着。
夺权之路,代价巨大,风险更高。
闻行倒是敏锐,竟能察觉梅璩之疾,还暗中以此施以援手。这份人情,或许未来有用……
佛珠的转动停止了,她重新合上眼。
柳慧一干人,要动手了吗?
————
未央宫内,灯火煌煌。
灯火将这大殿映的亮堂堂的,赵朐明显是疲惫了许多——他案头积堆如山,此刻正垂眸看着阶下的恭谨的尤茵,面上沉寂不明,压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尤茵恍然未觉,她虽是一身官服,但刻意模仿了楚渚一带的款式——形似流光,腰似细柳,飘然似云,贝屑似星。
她捧着一紫檀木匣,半敛着眸子,是正正好的楚渚口音:“陛下。”她微微抬头,烛光打在她脸庞上,与赵昫记忆中的身影悄然重合。
“臣整理鸾台旧年文书,于一处尘封暗格,寻得一遗物。”
语罢,匣开,一柄湘妃竹制的素雅折扇静卧锦缎之上。只见那扇尾坠着一羊脂白玉,更显温润。素绢扇面绘着几竿墨竹,清峻字迹题着——赠吾爱少玉。
落款,正是赵昫早年私印!
赵昫几乎是猛地站起。他几步便冲下御阶,几乎是踉跄着、如遭雷击似的冲到尤茵面前。他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抚过扇骨上他亲手刻上的纹理,那行熟悉的题字。一瞬间,年少相伴的回忆与上林苑的清风,同时穿堂而过,最终化为他口中的‘死人’。
回忆冲击交替下,让他一时竟然不敢看那把昔日他亲手制做,用于求婚的信物!
尤茵敛着眸子,她微微偏了偏侧脸,声音适时响起,“陛下,臣此番前来,仅仅只是这旧物承载的情意,实在是……”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扇子,一行娟秀清丽的小字出现——‘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赵昫身子晃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将那把扇子拿起,指节泛白。
尤茵的声音拿捏的正好,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暖意:“臣还记得,玄瑾当年每每收到陛下书信,必置于案头,反复摩挲诵读。她常说……”
尤茵目光落在扇上,又似是梅钰的目光穿透时光,落在赵昫眉宇间,“陛下乃她知己,是最知她心事之人。当年鸾台,谁不知陛下与玄瑾交情甚笃?姐妹们私下还打趣,说陛下与玄瑾,是金风玉露,乃天作之合!”
她微顿,声音带了上些挑动,“若非当年太后娘娘为固外戚之势,为了合先帝之意,抬高姚车骑出身,将玄瑾赐婚于他,强拆了您与她的姻缘!”
尤茵声音带了几分遗憾,好似她真的在为神伤,“陛下与玄瑾早该儿女双全,太子殿下身为陛下长子,又何苦等了这些年才得以出生?”
赵昫攥紧了扇骨,旧日温情与锥心之痛猛烈交织。
‘昫郎……这个孩子……’
‘我们……还能回头吗?’
而他当时说了什么?
是承诺,还是更深的算计?
长子赵煜那双酷似她的眼眸,此刻在他脑中,竟如芒刺在背。
尤茵目光扫过预案堆积如山的奏折,轻叹的同时,借着袖口悄悄的使了个神色——‘拿上来’。
她的带着无限的哀惋,悄轻接过宫人手中的外袍——“若玄瑾在,此刻必不忍陛下辛劳。她会轻轻为陛下披上外袍,唤声——‘昫郎,怎穿得如此单薄?’”
赵昫的目光晦暗不明。
尤茵神态在这烛光下悄然变化,眉宇间染上赵昫无比熟悉的、独属于玄瑾的忧思与哀怨:“昫郎……”
她不再称陛下,口音是楚渚一带,带着泣声:“你……你便这般狠心?抛下我……抛下我们的旧约了吗?”
‘少玉……’赵昫几乎在心里回应,一股难得的酸楚冲上喉头。
‘我何曾想抛下?是你先……’
‘那你又为何背弃了孤?!’
她微微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和控诉,“煜儿夜夜惊醒,哭着唤娘亲……你可知?”
‘我知,我怎么不知?’赵昫记得暗卫来报,梅钰生下赵煜后便坚绝不看他。夜里赵煜哭得撕心裂肺,她宁可心痛到生生呕出血来,也不看他!
那是他们的长子!他们的太子!
‘你为何不愿看他一眼?!’
这是赵昫这三年来诘问——但对方宁可他杀了她也不回答。
巨大的愧疚与旧日的身影重合,失而复得的狂喜错觉瞬间攫住了赵昫,只剩下了巨大的恍惚与痛苦——他几乎本能的伸出手,指尖颤抖,似乎要隔空抹去流淌在旧日对方脸颊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