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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心隙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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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地补充:“母亲,那宫女确实有些特别。女儿留意到,她似乎在御前当值极为紧张。父皇不过是寻常问了她一句墨浓淡,她便吓得指尖微颤,连耳根都透红了,呼吸都屏住,像是生怕出一丝差错。”

穗禾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放下茶盏,眼中闪着发现新奇事物的光,抢着用更生动的语言解读道:“何止是紧张害怕?素素姐姐说得太含蓄了!母亲,我瞧着倒不像单纯的惧怕天威。她那模样——脸红的像初熟的桃子,想看父皇又不敢看,偷偷瞥一眼就慌得垂下眼皮,手指绞着衣角——这分明就像是……”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成年女子洞悉世情的调侃笑意:“就像是话本里写的,那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家,冷不丁撞见了思慕已久却高不可攀的心上人!又羞又慌,手足无措,心里小鹿乱撞,偏生又舍不得走开。光是在近处站着,能偷偷瞧上一眼,就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素素顿了顿,道:“刚听凌风说,是父皇自己从秀女中调过来的。”

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将一个因纯粹倾慕而惶恐失措、情感赤诚如同初雪的少女形象,清晰地勾勒出来。

挽星在一旁听着,微微蹙眉。

凌战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她自然知道御书房新调了个秉笔宫女,但她从未费心去关注。

此刻,透过两位养女细致而精准的描述,才知是卫烬自己从秀女中挑来的。

那就真得算是个特殊的存在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温热的盏壁。

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意,仿佛在听女儿们议论一件无足轻重的趣事:“许是年纪小,初到御前,规矩还没学透,紧张过度也是有的。陛下威严,常人畏惧实属正常。”

她轻描淡写地将女儿们的观察归结为“紧张”和“畏惧”,语气平和,不见丝毫波澜。

素素和穗禾见母亲如此说,便也笑着称是。

转而说起其他家常趣事,殿内气氛依旧融洽温馨。

然而,在凌战平静的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了然的波纹,轻轻荡开。

她不需要亲自去查验。

女儿们敏锐的观察和成年人的判断力,已足够她拼凑出真相。

这是一种与宫中所有欲望和算计都截然不同的情感。

纯粹,盲目,不掺杂质。

或许无害,或许……也只是或许,会被选中吧?

凌战的目光掠过窗外悠远的天空,在某片浮云上停留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多说。

但她心中,已如明镜般透彻。

而御书房里,这抹娇嫩的身影,的确带来了很多的不同。

檀香袅袅,唯有朱笔批阅奏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纸页翻动的轻响。

卫烬的目光掠过一份需要誊抄的诗文,并未唤惯常的内侍,只淡淡开口:“秦如。”

侍立在角落的身影微微一颤,立刻应声:“奴婢在。”声音轻细,带着一贯的紧张。

她快步上前,垂着头,双手恭敬地接过那页御笔亲书的诗稿。

铺纸、研墨,动作轻柔得几乎无声。

她拈起一支紫毫,深吸一口气,这才落笔。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她极度模仿,形似而神逊,她抄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笔都凝神屏息,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卫烬偶尔从奏疏中抬眼,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模样:纤细的颈子低垂,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长睫偶尔颤动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墨块在她手下均匀地化开,浓淡总是恰到好处,从未出过差错。

只有在他偶然问起“江南近日可有雨?”这类无关朝务的闲话时,她才会猛地抬起头。

那双眸子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因天子的突然垂询而瞬间点亮,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星光涌入,受宠若惊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慌忙又低下头去,声如蚊蚋:“回、回陛下,奴婢离京时,家乡已是杏花时节,雨……雨是常有的……”

她的话语总是这般朴素,甚至有些磕绊,说着庭院里杏花落了满地,说着雨后溪水会涨过青石板桥。没有机锋,没有隐喻,简单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民俗画。

卫烬发现自己有时会无意识地停下笔。

听着那细软的声音,目光在她认真的侧影上停留片刻。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字里行间的暗流汹涌,乃至与凌战之间那冰冷僵持、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都能在这片刻简单的、无需思考的对话里,寻得一丝缝隙,透进一口不属于朝堂的风。

他或许会用笔杆轻轻点一下刚批完的奏章,随口道:“这点心甜腻,赏你了。”

或是将一方新进的江南软绡示意内侍递给她,“颜色太娇,不合用,拿去吧。”

她总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涌起难以置信的潮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接到了什么绝世珍宝,手足无措地谢恩,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欢喜纯粹而彻底,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卫烬看着她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心中那点居于上位者的施舍感,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其纯粹与脆弱的怜悯,淡淡地交织在一起。像看暖房中精心栽培的琉璃花,美得剔透,却也脆弱的经不起半点风雨。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霍家眼中。

“父亲,陛下似乎真对那秦氏女有几分不同。”

霍婉君,霍家嫡出的幼女,年方十六,容貌娇艳,此刻正不甘地绞着帕子。

霍英老谋深算地一笑:“如此才好。陛下越是对她不同,皇后与他的隔阂才会产生。婉君,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个秦如,她是替你劈开磐石的斧子,等她砸碎了拦路的石头,你的路就平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苏婉:“婉儿,你看明白了?即便陛下偶尔贪恋野趣,但那正宫之位,只要凌战在一日,便谁也动不了分毫。”

苏婉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缓缓抚过自己小腹,年龄一天比一天大了。

她看得比霍家更透:陛下对秦如的那点不同,与其说是男女之情,不如说是对一种简单美好的短暂驻足。这些年一起做生意,他对自己也是极好的。

而他对凌战,是即便互相折磨、彼此刺痛也无法放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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