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与在别院时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
“不然呢?”
他眼皮都未抬,“你真以为那卫烬是说笑的?他是真做得出来宁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事。那就是个市井里滚出来的混不吝,你跟他玩世家联姻这套,他根本不接招。”
“那就换人!宗室里又不是只剩他一个!”
“换谁?”
霍英放下茶杯,目光扫向妻子,“换一个蠢笨如猪的,如卫捷?换一个背后有母族势力、成年已久、心思深沉的?哪一个比这个无根无基、只知道围着老婆转、看起来毫无大志的‘纨绔’更好掌控?”
霍贤语塞,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确实,再找一个如卫烬这般“完美”的傀儡,几乎不可能。
霍英语气缓了缓,带着一丝老谋深算:“况且,婉君那丫头的心思,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自上次宫宴遥遥见了那卫烬一面,回来就魂不守舍。那小子,生就一副祸水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力量:“最重要的是,两宫太后,是咱霍家女儿,也都属意他。他身份最正,风评最好,最容易让天下人接受。让他登基,阻力最小。”
“可是…”霍贤仍不甘心,“若那村妇未来生下嫡子对霍家…”
“没什么可是。”
霍英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是更好吗?一个沉湎于后宫温柔乡的皇帝,总比一个整天想着励精图治、收回权柄的皇帝,要让人放心得多。这江山,只要还姓卫,实际的规矩,由谁来定,你还不明白吗?”
霍贤终于不再言语,只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但眼神里的怒火已渐渐被算计取代。
是啊,一个痴情的、无能的皇帝,或许比一个英明的更好对付。
皇后的虚名,暂时让出去又如何?真正的权柄,还在霍家手里。
至此,霍家内部最后的阻力也被霍英以利弊权衡强行压下。
三日后,太后懿旨抵达西山别院。
在庄重却略显仓促的仪式中,在无数双或复杂、或期待、或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卫烬——这个流落民间十八载的废太子嫡脉,英武大帝嫡长孙——身着衮服,祭告天地宗庙,登基为帝,定次年为初元元年。
皇宫厚重的宫门在卫烬身后缓缓关闭。
也将他和凌战,以及那个充满烟火气的西山别院,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新帝卫烬于紫宸殿发出的第一道明发谕旨、第二道恩赏诏书,便如同两块巨石,投入了尚未平静的京城政局深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波澜。
谕旨内容迅速传遍朝野:
一、加封霍英霍大将军为太傅,参领中书事,辅佐国政。并即刻恢复其侄,在北疆屡立战功却因先前党争被贬斥的霍将军之职,令其速返北疆军中,统御边军,以御外侮。
二、招抚远在北疆边陲的长子沈骁、沈泓回京,入宫觐见。
三、起复玄尘子为钦天监监正,重掌天文历法,祈福国运。
四、擢升杨思俭为两江总督,总辖东南沿海军政民务;擢升周文清为南洋通商大臣,总理海事贸易、藩国朝贡事宜。即日赴任。
这寥寥数条任命,堪称神来之笔。
让原本紧绷着神经、准备迎接新帝清算或培植嫡系的霍党成员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继而感到无比舒坦。
尤其是第一条。
加封霍英为太傅、参领中书事,是尊荣,更是对其实际权力的再次确认。而恢复霍将军北疆兵权,则是实实在在的军功和利益输送!北疆乃防御重点,兵力雄厚,将此要职交还霍家,无疑表明了新帝的“诚意”和“懂事”。
霍英在府中接到消息时,捻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子,果然如他所料,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倚仗。
至于后面几条,在霍家及其党羽看来,则无足轻重,甚至有些可笑。
招儿子回京?人之常情,两个半大小子,在京城这龙潭虎穴,还不是随便拿捏?
起复一个旧的钦天监监正。
这些年他早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道士!整天装神弄鬼,无关痛痒。
最重要的,是杨思俭和周文清的任命。
“东南沿海?两江总督?南洋大臣?”
霍明光在值房里听到心腹汇报,不禁嗤笑一声,“陛下倒是念旧,急着给从龙功臣塞好处。也罢,毕竟是为他家破人亡、坚守至今的忠仆,给个富庶地方的官职享享清福,也是应当。”
他抿了口茶,对幕僚道:“东南那边,除了水师防防不成气候的海盗,护航一下商船,还有什么?倭患已平多年,真正的权力核心、赋税重地、边关大军,都在我们手里。把两个心腹放到那无关紧要的闲散之地,换得北疆实权和朝堂安稳,这位新陛下,倒是个会做买卖的。看来,他心思确实都扑在接回儿子和……后宫那位身上了。”
这番论调很快成为霍党内部的共识。
他们自动将新帝的举动解读为一种“交换”和“妥协”——用东南的“虚位”换取霍家对皇位的支持,并安抚自己那点可怜的旧部。他们甚至带着一丝优越感,怜悯地看着杨思俭和周文清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准备离京赴任。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一个总督虚名就打发了。”有人如是讥讽。
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那片广袤的、被他们视为边陲蛮荒、仅有“水师防防海盗”的海洋,以及海洋背后所连接的巨大贸易网络和可能存在的力量,在新帝的心中,究竟占据着何等重要的战略地位。
卫烬站在宫阙的高处,远眺东南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爹,我们想去东南参加水师。”沈星和沈辰再一次提出要求。
“去咱家你娘的集训和考核,”沈厌笑着摸了摸两个少年的头,“通过了,就送你们去找杨爷爷。”
“爹说话算数。”
“朕,一言九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