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默默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
轻轻扶住了沈厌那微微颤抖、冰冷僵硬的手臂。
帐内死寂。
只有斥候粗重濒死的喘息和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衬得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更加震耳欲聋。
“先救人!”
凌战沉声,对着冲进来的军医点了点头。
野牛谷,断魂峡外围。
风雪如同发狂的白色巨兽,咆哮着撕扯天地。
能见度不足十步。
坚硬的雪粒子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裸露的皮肤瞬间麻木。
沈骁小队如同陷入白色泥沼的困兽,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头儿!前面!山脊线!”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嘶吼着,声音在风啸中断断续续。
他指向左侧一道模糊的、相对平缓的雪坡。
那是通往相对安全高地的唯一可能路径。
沈骁抹了一把糊住眼睫的冰霜。
顺着手指望去,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瞳孔骤然紧缩!
那看似平缓的雪坡顶端,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十个幽灵般的白色身影!
他们与风雪融为一体,只有手中弯刀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如鹞鹰。
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雪鹞面具,正是狄人最精锐的雪地斥候——“雪鹞子”!
“散开!找掩体!是‘雪鹞子’!”
沈骁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晚了!
几乎在沈骁示警的同时,那些雪白的身影动了!
他们并非一窝蜂冲下,而是如训练有素的狼群。
分成三股,两股从侧翼包抄,动作迅捷如电。
借着雪坡的坡度,瞬间就切断了沈骁他们向两侧和后方撤退的可能!
而中间一股,由那雪鹞面具头领率领,居高临下,直接俯冲下来!
更可怕的是。
他们并非盲目冲锋,而是三人一组,前排持厚皮盾抵挡可能出现的零星箭矢。
后排则借着前冲之势,猛地掷出套索和带着沉重铁蒺藜的飞索!
“小心套索!”
王校尉乃王吉安之子,他大吼。
挥刀劈开一根甩向自己的绳索,铁蒺藜擦着他的臂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他身边的亲兵就没那么幸运。
被一根套索精准地套住了脖子,巨大的拉扯力瞬间将他拖倒在地。
紧接着数把弯刀就凶狠地剁了下去!
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喷溅开,瞬间又被风雪覆盖。
战斗在瞬间爆发,惨烈异常。
北疆军士兵凭借悍勇和精良的甲胄奋力抵抗。
刀光剑影在风雪中闪烁,每一次兵刃交击都爆出刺目的火花。
但“雪鹞子”的战术极其刁钻狠辣,他们利用地形和人数优势,不断分割、挤压,将沈骁小队逼向一处狭窄的、被巨大冰壁和陡峭山石夹着的死地。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
仿佛大地在呻吟,从众人头顶上方传来!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
“雪崩!”
沈骁和那雪鹞面具头领几乎同时抬头,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
巨大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死亡洪流。
从更高的山脊上倾泻而下,裹挟着碎石和冰块。
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下方混战的人群碾压而来!
生死关头,双方都顾不得厮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往断魂峡口冲!快!”
沈骁目眦欲裂。
指向唯一一个相对低洼、可能避开雪崩主冲击方向的豁口——断魂峡!
那里地形复杂,布满嶙峋怪石和深邃冰隙,是绝地。
但此刻也是唯一的生路!
所有人,无论是北疆军还是“雪鹞子”,都发疯般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雪崩的恐怖气浪已经掀起了地上的浮雪。
如同白色的海啸,紧紧咬在众人身后!
“啊——!”
一名落后的北疆军士兵被翻滚的雪块砸中,瞬间消失。
一名“雪鹞子”被气浪掀飞,惨叫着撞在尖锐的冰柱上,粉身碎骨。
王校尉冲在最前面。
眼看就要冲进峡口相对安全的地带。
突然,一块从雪崩洪流中飞溅出来的、磨盘大小的坚硬冰块。
如同炮弹般呼啸着砸向他的后背!
他正全力前冲,根本无从躲避!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骁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看准角度。
如同扑食的猎豹般从侧面全力冲出。
肩臂肌肉瞬间贲张隆起,带着一股蛮横的冲力,狠狠撞在王校尉的腰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王校尉被他撞得向侧前方踉跄扑出!
轰!咔嚓——!!!
那块磨盘大的坚硬冰块擦着沈骁扬起的肩甲呼啸掠过。
带着万钧之力。
狠狠砸在王校尉原本位置后方的一块半人高的尖锐岩石上!
坚冰与岩石猛烈碰撞,轰然炸裂!
无数大小不一的锋锐碎石和冰片。
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又似死神的镰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向着四面八方激射!
“噗嗤!”“噗嗤!”“噗嗤!”
数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如同淬毒的獠牙,狠狠贯入了王校尉毫无防备的后背和大腿!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其中一块拳头大小、边缘参差如锯齿的石块。
更是带着恐怖的动能,深深嵌入了他的腰椎附近!
“呃——!”
王校尉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被掐断喉咙的痛哼。
整个下半身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猛地一软。
口中喷出一股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整个人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
重重向前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刺目的猩红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校尉!!!”
周围的士兵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带他走!这是军令!快!滚进峡口!”
沈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反手一刀,寒光闪过。
狠狠劈断了自己那匹狄人健马的缰绳!
然后,蕴含着悲痛与怒火的一掌,用尽全身力气猛拍在马臀上!
“唏律律——!”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如同离弦之箭,疯狂地朝着追来的“雪鹞子”人群冲撞过去!
“拦住它!”
雪鹞面具头领气急败坏。
突如其来的马匹冲撞让追兵阵型瞬间一乱。
几声惨叫响起。
那匹健马瞬间被数把弯刀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雪地。
趁着这用生命换来的刹那混乱!
沈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士兵们拼命拖向峡口的王校尉。
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爆发出体内最后的力量。
朝着与断魂峡口安全地带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片完全暴露在雪崩主洪流正前方的、开阔而绝望的死亡雪坡。
亡命狂奔而去!
“追!宰了他!别让他跑了!”
雪鹞面具头领的咆哮充满了被戏弄的狂怒。
一部分杀红了眼的追兵下意识地调转方向,紧咬着沈骁的背影追去。
白色的死亡洪流。
带着碾碎山峦的恐怖威势和震耳欲聋的咆哮,终于降临!
巨大的雪浪如同天神倾倒的玉壶。
瞬间将沈骁狂奔的渺小身影,连同那些紧追不舍的“雪鹞子”。
彻底吞没!
视野里,只剩下翻滚、咆哮、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白。
“头儿——!!!”
峡口处,幸存士兵们死死抱住想要挣脱冲回去的同伴。
凄厉到极致的呼喊。
被淹没在雪崩那毁天灭地的轰鸣之中。
显得如此微弱,如此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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