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晨雾渐散。
越靠近断魂崖范围,地势越是险峻,怪石嶙峋,草木也显得格外阴郁。
豆芽的神情越发凝重,不时停下脚步,指尖掐算。
或是俯身触摸冰凉的岩石,感受着地脉的异常流动。
“阿娘,此地山脊如刀,谷底藏风聚煞,是天然的困杀之局,死气极重。”
豆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肃,“若有人在此设伏,居高临下,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施展。”
凌战:“如此,县令出的那三百两镖银,怕真是催命符。”
她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上。
远眺着断魂崖那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狰狞崖口,山风猎猎,吹动她的青布衣裙。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对着空旷的山谷,打了一个极其古怪、迅捷的手势。
手势落下的瞬间,山坡两侧的阴影里、嶙峋的石堆后,无声无息地“长”出了数十道身影!
他们如同从山石草木中分离出来。
身着与山岩枯草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劲装,脸上覆着简易的、只露出冰冷双眼的面罩。
身形矫健,动作整齐划一,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他们本就一直蛰伏在那里,与山崖融为一体。
一股无形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冰冷煞气,瞬间弥漫开来,连山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小石头清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凌战的衣角,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孩童的震惊和一丝惧意。
豆芽更是浑身一僵,修道者敏锐的感知让他比小石头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些身影身上散发出的、绝非普通护院家丁所能拥有的凌厉杀气!
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诀已经下意识地掐起,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阿…阿娘?”
小石头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豆芽也紧张地看向凌战,手心微微出汗。
凌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数十名如同鬼魅般的“修罗卫”,声音在山风中清晰而淡漠。
“慌什么。这些都是工坊新招的护卫,在野地里练练,筋骨活络得快些,比在工坊院子里打转强。以后也是看家护院,跟你们见过的那些一样。”
她的解释轻描淡写,仿佛这数十名散发着恐怖气息、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士,真的只是在“野地训练”的普通护院。
小石头和豆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工坊里那些巡逻的护卫是什么样子,他们清楚得很。
眼前这些……分明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但阿娘既然这么说,他们只能将巨大的惊疑压在心底。
豆芽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
小石头则抿紧了唇,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迅速重新融入山岩阴影、消失无踪的身影,小小的眉头紧紧锁起。
凌战不再多言。
示意豆芽继续感知地脉煞气,并详细询问了他对地形陷阱可能性的判断。
小石头则竖起耳朵,捕捉着山林间飞鸟的鸣叫。
试图从中获取关于这片危险区域的额外信息。
与此同时,沈府大院。
沈厌正在空荡荡的巷口焦虑地踱了几个来回。
他越想越觉得凌战那句“心里有数”充满玄机。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行!我得跟去看看!万一娘子她……她真去了呢?”
他转身就想往棉织厂方向跑。
“爹!”
一个响亮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只见小蛮牛围着一条明显大了几号的围裙,脸上沾着点面粉,手里还举着一把大菜刀,兴冲冲地跑出来,一把拽住了沈厌的袖子,“您可算有空了!说好的今天教我那道‘金玉满堂’的!食材我都准备好啦!您快来!”
沈厌被拽得一趔趄,看着儿子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再看看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
他头皮一阵发麻:“小蛮牛,爹现在有急事!特别急!关乎你阿娘安危的大事!学做菜的事咱们改天,改天一定!”
“不行!”
小蛮牛力气不小,紧紧拽着不撒手,小嘴撅得老高,“您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改天学‘八宝鸭’,上上次说改天学‘松鼠鱼’!今天您没去学堂,就是天赐良机!阿娘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可是读书人,不能骗小孩!我是阿娘任命给爹的书童。”
他一边说,一边把菜刀往沈厌手里塞。
“爹,快!鱼我都杀好了,就等您教我怎么片鱼片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沈厌被迫跟着儿子到了厨房,看着那条在案板上还微微抽搐的鱼,再看看儿子执拗的眼神,只觉得眼前发黑。他试图讲道理:“小蛮牛,听话!你阿娘可能去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爹得去……”
“危险?”
小蛮牛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又笃定,“阿娘那么厉害,去厂里能有什么危险?爹您别想糊弄我!您就是不想教我!”说着,眼圈竟然开始泛红,“您是不是嫌我笨,学不会……”
沈厌最见不得儿子这副委屈模样,尤其小蛮牛还搬出了凌战的话和“读书人”的帽子。
他看看儿子,又想想不知去向的凌战,一颗心像被架在火上烤。
最终,对儿子承诺的愧疚和对凌战“心里有数”的一丝侥幸占了上风。
他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菜刀,被小蛮牛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厨房。
“好好好,教!爹教你!但咱们说好了,就学这一道!学完爹真有急事!”
“嗯嗯!爹最好了!”
小蛮牛立刻破涕为笑,殷勤地给沈厌系好围裙,搬来小板凳,一副准备认真学习的样子。
于是,沈家厨房成了沈厌的炼狱。
他心不在焉地讲解着刀工火候,手里的菜刀机械地片着鱼,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阴森恐怖的断魂崖。
每一次下刀,都仿佛切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小蛮牛兴致勃勃的提问和偶尔笨拙的操作失误,更是让他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得不强压着烦躁,挤出生硬的笑容应付儿子。
从片鱼、腌制、调汁、炸制到最后的勾芡淋汁……沈厌感觉自己不是在教做菜,而是在油锅里反复煎熬。期间他无数次想撂挑子走人,都被小蛮牛“爹,这一步对吗?”
“爹,火候是不是过了?”
“爹,您尝尝这个味道?”的连番追问和那双充满信任依赖的眼神牢牢钉在了灶台边。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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