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乱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茫然,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被痰卡住了喉咙,只会拼命摇头,那只独臂也胡乱地摆动着,仿佛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
“货郎”被他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愣!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不耐烦,嘀咕了句:“又聋又哑的废物…”
便没了兴趣,起身走开了。
吴先生那边也注意到了这小小的骚动,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一个被工坊压榨得快入土的老废物,能知道什么?
杨伯像是被吓坏了,急促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哆嗦着收起没吃完的饼子,拄着拐棍,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离开了茶摊。
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凄凉。
谁也没有注意到,杨伯刚才慌乱摆动的独臂,在“无意”中扫过桌面的瞬间,似乎极其隐蔽地、用指甲在布满茶渍和油腻的木头桌面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而当他离开后,他坐过的那块条凳的缝隙里,似乎塞进了一小团揉得极皱、沾着油污的草纸团。
第二天清晨,沈记工坊的大管事刘全,因为铁匠铺的事情心头不安,特意早早回到临山镇。
他要紧盯这边的情况。
他习惯性地走到老槐树茶摊,想喝碗茶定定神,顺便跟老孙头聊聊。
刚坐下,老孙头就凑过来,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压低声音,把昨天吴先生那伙人的异常,特别是他们对沈家小少爷和娘子消息的过分关注,快速地说了一遍。
刘全越听脸色越凝重。
铁匠铺那边还没头绪,茶摊又盯上了东家娘子和少爷?
他下意识地扫视茶摊,目光落在杨伯常坐的那个角落。
条凳还在,人还没来。
但刘全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条凳缝隙里露出的那点污损的纸角!
他心头一动!
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坐下,趁老孙头不注意,飞快地将那团草纸抠了出来,攥在手心。
纸团又皱又脏,带着茶渍和油污,还沾了点饼子屑。
刘全强作镇定地喝完茶,付了钱,快步离开。
走到僻静处,他展开那团草纸。
纸很劣质,像是从什么废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树枝蘸着茶水或油污画出来的,极其潦草:“茶凉勿饮,树影多眼,速离山。”
这没头没尾、如同孩童涂鸦般的“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刘全心头!
“茶凉勿饮”?是警告茶摊的茶有问题?还是暗指此地茶摊危险?
“树影多眼”?老槐树下眼睛多,是指监视者?!
“速离山”?这是最关键的!是让山里的娘子和小少爷速速离开?!
刘全的手猛地攥紧,将那纸团死死捏住,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警告是谁留下的?
难道是…昨天那个被“货郎”吓坏的杨伯?!
那个看起来又聋又哑、木讷呆滞的老工匠?!
他怎么可能会写字?
还能看出茶摊的危险,甚至知道娘子和小少爷在山里?!
也不是不可能?!
那次,只有凌东家能修的机器,他就会!
家主为此,还特意让给他安排轻松的活计。
这个发现比铁匠铺的蹊跷更让刘全感到震惊和不安!
他不敢再耽搁,拔腿再往青州府城跑。
这次不仅要报铁匠铺的异常。
更要立刻把这诡异的“字条”和关于杨伯的惊人猜测,禀报给东家沈厌!
这临山镇的平静水面之下,潜藏的旋涡,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急!
沈厌终于跟着管家回到临山县,
大宅书房内,沈厌捏着那张污秽不堪、画着鬼画符般的草纸,脸色变幻不定。
刘全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再次将自己如何发现纸条、对杨伯的怀疑以及茶摊的异常详详细细又说了一遍。
“杨伯…那个独臂老头?!”
沈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想起了之前工坊连杆断裂时,杨伯那含糊不清却又切中要害的“火候差了一线”的判断;想起了第一次启动新织机时,这老头那如同见鬼般的剧烈反应;想起了他那浑浊眼底偶尔闪过的、令人心悸的复杂光芒…
“茶凉勿饮…树影多眼…速离山…”
沈厌反复咀嚼着这九个像字又像画的纸条。
这警告虽然隐晦,但指向性极其明确!
尤其是“速离山”三个字,直指凌战和小石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老杨头…”
沈厌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平日里在凌战面前的“狗腿”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商海沉浮磨砺出的锐利和果决。
这老头不仅懂铁器火候,能看出织机门道的璇玑术,居然还识字!会写字!
还能用这种方式报信!
他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民老工匠!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厌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刘全!”
“在!”
“立刻去办两件事!”
沈厌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第一,工坊那边,暗中留意杨伯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惊动他!他要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工坊,都随他!第二,给我查!查这杨伯的来历!当初是哪个牙行介绍来的?流民名册上怎么写的?我要最详细的底细!”
“是!东家!”刘全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厌,他吹哨招来雪鸟。
把这张纸原封不动绑在鸟腿上,有单独写了封信,告诉凌战临山镇的异常!
一个字都不敢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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