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捋着胡须，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得意，对沈厌开口道：“沈小子啊，今日家塾有件喜事，老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厌正夹着一块鱼肉想放到凌战碗里，闻言随口道：“哦？道长有何喜事？”

“老道今日，收了个关门弟子。”

玄尘子笑眯眯地，目光扫向埋头扒饭的豆芽。

沈厌动作一顿，鱼肉掉在了桌上：“弟子？谁？”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妙。

“自然是豆芽这孩子。”

玄尘子声音洪亮，带着显摆，“心性沉稳，是可造之材！行了拜师礼，磕了头，敬了茶！从今往后，便是老道的入室弟子了！老道定当倾囊相授，助他蟾宫折桂，可比跟着某些人瞎混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地瞟了沈厌一眼。

“什么？！”

沈厌猛地放下筷子，声音拔高，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霍”地站起，指着豆芽：“你！豆芽！拜师？拜这老道为师？！这么大的事，你问过老子没有？！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感觉自己的“父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忽视！

虎子参军是迫不得已，这豆芽拜师居然敢把他撇在一边？！

饭桌上瞬间死寂。

大妞、大丫吓得不敢动筷。

苏婉和王账房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小石头好奇地看着暴怒的沈厌。

豆芽被吼得脸色发白，嗫嚅着想解释：“爹…我…我…”

“你什么你！”

沈厌正在气头上，加上虎子离家的郁结一起爆发，“翅膀硬了是吧？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拜师学艺？问过我吗？！老子辛辛苦苦…”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打断了沈厌的咆哮。是凌战放下了汤碗。碗底接触桌面的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一样让沈厌的怒吼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她。

凌战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自己的路，自己选。拜谁，是他的事。”

短短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沈厌所有的怒火。

他张着嘴，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红白交加。

他猛地意识到——完了！

他一时激愤，忘了这位“规矩大过天”的娘子最厌恶别人乱干涉他人的事情！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请回饭桌！

这要是因为自己发火又把人气跑了…以后还能有全家团聚的日子吗？！

沈厌脸上的怒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他搓着手，对着凌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十二万分的讨好：

“凌…娘子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是我糊涂！是我糊涂了！”

他转头，努力对豆芽挤出个“慈父”的笑容，“豆芽啊，爹刚才…刚才就是太意外了！意外！高兴！对，是高兴！拜玄尘道长为师，那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福气！爹支持！一百个支持！但你应该先跟爹打个招呼，让爹也替你高兴高兴，对不对呀？！”

他生怕凌战不满意。

又连忙补充，语气热切得近乎狗腿：“不过！拜师可是大事！马虎不得！尤其是拜玄尘道长这样的高人！光磕个头敬杯茶哪够？得正正经经地办个奉茶礼！请见证，写文书，昭告亲友！这才显得心诚！显得郑重！显得咱们家对道长的敬重！豆芽年纪小不懂这些，爹来张罗！保证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道长您看，选个什么黄道吉日好？”

沈厌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豆芽一脸懵，玄尘子捻着胡须，嘴角抽搐，想笑又强行忍住。

大妞和大丫偷偷交换着“爹变脸好快”的眼神。

凌战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淡淡地说：“豆芽，先给你爹道歉再吃饭。”

这句话对沈厌来说如同天籁！

她没走！她还在饭桌上！还命令豆芽给自己道歉！

这明显就是站到了我这边呀——！

豆芽正式磕了三个响头，给爹道歉。

沈厌表现的越发大度。

他赶紧坐下，殷勤地给凌战添汤，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来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道长您尝尝这酒！豆芽，多吃点肉，用功读书费脑子！大妞大丫，别愣着啊！小石头，你读书最好，每日都得大口吃鱼补补才行。”

一场险些掀翻饭桌的风暴。

就在沈厌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狗腿”认怂和凌战轻飘飘几句话中，消弭于无形。

饭桌的气氛重新归于一种微妙的“和谐”。

只是沈厌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殷勤的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心有余悸”和“努力表现”的意味。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定规矩、拍板的那个人。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团圆饭”。

什么“父权”架子，那算什么呀，都可以不要，一点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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