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几次想开口提醒,看到哥哥那近乎自虐般的专注和娘亲冰冷如铁的目光,又生生忍了回去。
金宝在远处的树上发出焦躁的吱吱声。
黑球从一片灌木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看着沈骁又一次滚出瘴气,发出低低的呜咽。
远处也传来了正在领地巡视的狼嗥声,是小狼岚影。
时间在残酷的重复中流逝。
不知是第多少次,沈骁再次含药,冲入那片淡紫色的死亡之域。
他的动作不再是最初的莽撞。
也不再是中期探索时的犹豫,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
他精准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巧妙地利用每一处风向的转折和地形的起伏,身体如同游鱼般在毒瘴的缝隙中穿梭。他的呼吸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深长而间隔稳定的节奏,每一次换气都选在最稀薄的上风处,每一次冲刺都避开已知的危险涡流。
当他终于毫发无损、稳稳地站在瘴气区的另一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淌下。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感。
但他站得笔直,那双明亮的眼睛穿过逐渐散去的薄雾,紧紧锁在凌战身上。
里面燃烧着疲惫到极点后淬炼出的、更加纯粹的光。
凌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中毒或受伤的迹象。
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清冷,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合格。回山巅温泉泡一泡。”
七日后,黄昏。
自己小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发呆的沈厌。
他猛地抬头,看到凌战带着沈骁和豆芽走进院子。
沈骁的样子让他心头猛地一抽——少年身上的衣服好几处被刮破,脸上带着擦伤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整个人的气质仿佛被烈火锻造过,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内敛的锋芒。
豆芽蔫蔫的,但眼神还算有神。
沈厌几步冲上前,目光急切地在沈骁身上逡巡。
“虎子!…沈骁!你怎么样?没伤着吧?”
他的手想拍儿子的肩膀,又怕拍到伤口似的,在半空顿住。
“爹,我没事。”
沈骁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都…挺好的。”
沈厌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问?
关于那座神秘的山?
关于这些天的经历?
但闻到儿子身上的硫磺味道,再看他疲惫却坚毅的神色。
他闭了口,搓搓手,目光落到沈骁脚上那双沾满泥泞、鞋底边缘明显磨薄的旧布鞋上。
“鞋…鞋子都磨烂了……”
沈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笨拙的心疼。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屋檐下,搬了个矮脚小凳坐下。
又从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找起来。
窸窸窣窣半天,找出几块厚实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皮料,一把粗针,一团麻线。
他拿起沈骁那双破旧的布鞋,动作有些粗鲁地扯掉鞋帮上松脱的线头,使劲捻了捻磨穿鞋底边缘的破洞,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笨拙地拿起一块深棕色的皮子,比划着破洞的大小,用牙齿咬断一大截麻线,粗大的手指捻着那根细针,试了好几次才把线头穿过针眼。
以前虽然孩子们的衣服大多他做,但都是不讲究,能穿就行的水平。
豆芽打了水,沈骁默默地清洗着脸和手上的泥污。
凌战则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地喝着。
她的目光,却无声地落在了屋檐下那个男人身上。
沈厌佝偻着背,坐在小凳上,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憋屈。
他低着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双破鞋和那根小小的针。
手指捏着细针显得格外笨拙。
每一次下针都像是在跟敌人搏斗,针脚歪歪扭扭,粗大得如同蜈蚣爬行。
他努力想把那块厚皮子严丝合缝地补在破洞上。
但皮子边缘被他剪得参差不齐,与原本的布鞋底格格不入。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他也顾不得擦。
偶尔针尖扎到手指,他猛地“嘶”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又继续埋头苦干。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沈骁撩水的声音。
豆芽轻轻的脚步声,以及沈厌粗重的呼吸和偶尔被针扎到的抽气声。
过了许久,沈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
他举起那双被他修补过的鞋,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
那块深棕色的厚皮子像块难看的膏药,歪歪斜斜地贴在鞋底边缘,针脚粗陋不堪。
其实很结实。
他显然对自己的手艺也很不满意,眉头依旧皱着。
他站起身,拿着鞋走到已经清洗干净、坐在一旁石阶上休息的沈骁面前,把鞋递过去,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娘子。”
目光没有看凌战,而是落在自己修补的那块难看的补丁上,“孩子……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
“你……你比我更懂怎么当爹娘。怎么……让他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看向凌战。
那双总是带着市井油滑或蛮横的眼睛里,此刻是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让他…好好的回来。成吗?”
凌战的目光从沈厌那双沾着线头、指腹还有新鲜针眼的大手,移到他递出的、被修补得丑陋却异常厚实的旧布鞋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握着水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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