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一个穿着县衙差役皂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盖着红印的硬纸筒。
“沈大家主。”差役的声音虽然公事公办,态度随和。
喧闹声戛然而止。
沈厌脸上的笑容不减,放下筷子,随手抓了一把铜板,走过去递给他。
“官爷,真巧,给我儿子过生日,什么事?”
差役收了铜板脸上笑容增多,没废话,直接把硬纸筒递给他:“县衙行文,本年度兵役劳役征发名册。你家沈骁,年十五,丁口册上登了记的,在征发之列。十日后,卯时三刻,县城北校场点卯集结,开赴北疆戍边。逾期不至,以逃役论处。”
说完,他补充道:“沈爷要是不舍得孩子,赶紧去集市上花钱买名额去。”
那硬纸筒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厌手一哆嗦。
他猛地展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
目光死死盯在“沈骁”二字上,后面跟着刺眼的“兵役”二字。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孩子们都吓住了,茫然地看着沈厌瞬间变得铁青的脸。
豆芽下意识地抓住了沈骁的胳膊。
沈骁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一些,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沈厌手中的文书。
“北…西北疆?”
沈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虎子…他才十五!刚满十五!去戍边?那是去送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骁,又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廊下的凌战,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嘶吼:“不行!绝对不行!银子!对,银子!去买个顶替的名额!咱不去!打死也不去!”
他像是被这个念头点燃了,抬脚就要往门外冲。
“爹!”
沈骁猛地跨前一步,拦在了沈厌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毅,“我不顶替。”
“你说什么?!”
沈厌瞪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瞬间爬满,像要噬人,“你个小崽子懂什么!那是战场!不是送个棉衣那么简单,刀枪无眼!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你拿什么去挣军功?拿命吗!”
沈骁挺直了背脊。
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沈厌愤怒而恐惧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不小了。我叫沈骁!沈骁就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去!去挣一份前程,给弟弟妹妹们挣个安稳!顶替?让别人替我死?我沈骁丢不起那人!”
“你!”
沈厌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看着儿子倔强而坚定的脸,那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猛地转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凌战,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恳求:“娘子…凌娘子!你…你说句话啊!虎子他…他不能去啊!他还…太小!”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战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到院子中央,步履沉稳。
她没有看暴怒的沈厌,也没有看激动的沈骁。
目光落在那张兵役文书上,仿佛在分析着上面的每一个墨点。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几息,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沈厌,最终落在沈骁脸上。
那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决定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沈骁迎着那目光,胸膛起伏,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坚定无比:“决定了!娘!”
凌战沉默地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
道:“这次你爹说得对,以你现在的水平和年纪,还不是马上民族的对手。”
玄尘子倚着门框,轻抚着手中的旧拂尘。
眼睛在沈厌、沈骁和凌战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凌战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雏鹰振翅,天意难违。凌娘子,你该教的,是如何让他活着飞回来。”
凌战的目光与玄尘子对视一瞬。
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程序被激活,开始高速运转。
她不再看沈厌瞬间煞白的脸,目光重新锁定沈骁和豆芽。
“收拾一下。”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明日卯时,带足三日干粮,随我上山。”
山?哪个山?
沈厌猛地看向凌战,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山”——
他曾无数次好奇,但凌战从未允许他踏足。
如今,她竟要带虎子和豆芽去那里?肯定不是为躲避官府!但——
“去…去那里做什么?”沈厌的声音干涩。
凌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留给众人一个冷硬而决绝的背影。
沈骁的拳头紧握,眼中燃烧着火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然。
沈厌看着凌战消失的背影,大吼:“你多说一句会死吗?!”
又看看儿子倔强的侧脸!
再看看手中那张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兵役文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银子…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它所有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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