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那边寂静无声。
他盯着承尘床,心里那点嘀咕又冒了出来。
这宅子买也买了,修也按她要求修得跟堡垒似的了,人也搬进来了…可这算哪门子团圆?一个院子住着,跟隔着条护城河似的!夫妻…明明就是夫妻,哪有这样长期分房睡的?!连顿饭都吃不到一起!
还有,她对小石头也太严苛了!
天才啊!那么重的锄头…
可这些念头刚冒头,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台自动穿梭如飞的织机,浮现出凌战那双稳定、精准、操控一切的手,浮现出她说“不许插手”时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工坊里蒸蒸日上的生意——
那全拜她的“奇技”所赐。
沈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
嘟囔道:“算了算了…伏低做小就伏低做小…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了…总比在‘山海粟’隔着几条街强…”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老子明天还得盯着新织机组装呢…睡吧…睡吧…”
于是,沈厌一头扎进如火如荼的纺织工坊。
新招募的流民工匠在老师傅带领下,正紧张地组装第一批按照凌战图纸改造的新式织机。
铁匠活也都是分别交给本地有名的匠人,分开加工制作零件。
空气里弥漫着桐油、新木和铁器的味道,一片繁忙景象。
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独臂老工匠,大家都唤他“老杨头”,正用仅存的右手,配合着牙齿,笨拙地试图拧紧一根传动连杆上的螺丝。
他动作迟缓,眼神浑浊,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当第一台组装好的新织机被启动试运行时,那独特的“咔哒…咯啦…”带着金属咬合感的运转声响起,梭子在轨道上飞速自动穿梭,瞬间吸引了所有工匠的目光。
爆发出阵阵惊叹——
老杨头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浑浊的眼睛望向那轰鸣的机器。
起初只是带着一丝老年人对新奇事物的茫然。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精密的铁制凸轮结构上,看着它在连杆带动下精准地旋转、推动着梭子往复时,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近围观,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边那个怎么也拧不紧的螺丝——
握着螺丝刀的手指,指节因太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松弛的皮肤下,青筋隐隐凸起。
沈厌正意气风发地巡视,享受着众人对“沈记织机”的惊叹。
他走到老杨头附近,随口问道:“老杨,这新机子看着还行?”
老杨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慌乱。
他随即迅速低下头,用沙哑含混的声音回答:“回东家…好…好得很…神乎其技…”
他声音干涩,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厌只当他年纪大被机器轰鸣吓到,或是口齿不清,没太在意。
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工匠的肩膀:“好好干!工钱少不了你们的!”
说完便走向下一处。
老杨头听着沈厌远去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他再次看向那台高速运转的织机,目光死死锁定在某个传动杆连接处——
那里,一个极其微小的、被油污和金属反光几乎掩盖的阴刻符号,隐约可见。
那符号线条扭曲,形似火焰缠绕着星辰,绝非寻常装饰。
他枯瘦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晃——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巨大的惊骇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浑浊的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看那台机器,而是佝偻着背,拖着残臂,默默地退到了工坊最阴暗的角落,将自己缩成一团。
几日后,工坊里一台织机的铁制凸轮突然卡死,导致整机停摆。
负责检修的年轻工匠满头大汗也找不到原因。
“东家,这…这铁疙瘩太精细了,小的不敢硬拆啊!”
年轻工匠苦着脸。
沈厌皱眉,正想让人去请凌战,只有她能处理核心部件,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让…让老汉试试?”是老杨头。
他佝偻着走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卡死的凸轮。
沈厌狐疑:“你?行吗?”
这老头平时连螺丝都拧不利索。
老杨头没回答,伸出仅存的右手。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伤疤,动作也显得僵硬笨拙。
但当他触碰到那冰冷的铁制凸轮时,那看似颤抖的手指却以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力道和角度,在几个特定位置或轻或重地按压、拨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
那死死卡住的凸轮,竟奇迹般地松动了!
年轻工匠目瞪口呆:“老杨头,你…你怎么弄的?”
老杨头迅速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重新低下头,恢复那副木讷迟钝的样子,含糊道:“…碰…碰巧…以前…以前在旧主家,见过…见过类似的铁疙瘩卡住…”
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沈厌盯着老杨头低垂的脑袋和那只缩回袖中的手,又看看恢复运转的织机,眉头紧锁。
这老头刚才那几下,可不像“碰巧”那么简单。
那手法…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和…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精妙技艺?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凌战改造第一台织机时那双稳定、精准的手。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沈厌心头。
这沉默寡言、看似无用的独臂老头,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年轻工匠:“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问题。”
目光却深深地在老杨头身上停留了片刻。
老杨头感受到沈厌的目光,身体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了。
工坊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沈厌站在高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老杨头,他依旧佝偻着背,麻木地打磨着铁件。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还是让沈厌敏锐地捕捉到。
老杨头偶尔会极其短暂、极其迅速地抬起头,视线不时地,飞快地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
若目光与之相触——
老杨头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瞬间低头,重新变成那个卑微沉默的影子。
沈厌不知为何,心沉甸甸的。
他决定给老杨头换个轻松一点的工作,毕竟有‘技术’且单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