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一愣,显然也听说过那地方的恶名,脸色更加惨白。
城东南,废弃码头。
咸腥的河风裹挟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劣质黑糖味,混合着铁锈、淤泥腐败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透着酸败的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这气味如此浓烈霸道,甚至盖过了河水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甜味裹着尸臭的独特“死亡气息”。破败的仓库群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幢幢黑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凌战伏在断墙后,身旁的大丫鼻翼急促翕动,小脸煞白。
“在…在那!香囊的气…很弱…还有…好多好多发霉的甜味!熏得我…我头疼想吐!” 她甚至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那气味仿佛带着实质的污秽,直冲脑髓。
“灯影晃动…三个。”
凌战目光锁定目标,“门外一,窗下一,屋内一。小石头气息弱,平稳,无外伤。”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至少两个更微弱的气息,在里面角落,是别的孩子。”
这信息如同重锤,砸在沈厌和大丫心上。
行动爆发!沈厌蛮牛般撞开木门!凌战鬼魅般制住窗下守卫!
大丫闭眼掷入药粉!
白雾弥漫中,凌战扑入,精准踹翻正欲捆小石头的瘦高个!沈厌疯一般扑向角落。
小石头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小脸煞白,看到沈厌,眼泪汹涌而出。
沈厌抖着手割断绳索,扯掉破布,将儿子死死搂进怀里。
凌战迅速扫视小石头周身,确认无伤。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即使被捆缚也一直紧攥的小拳头里——半块融化的、沾满泥污和泪水的劣质黑糖块!那糖块颜色深褐近黑,边缘粗糙,散发出的正是此地那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浓重霉烂的气息!
如同罪恶的烙印。
而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两个更小的、衣衫褴褛的孩子瑟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其中一个孩子手里,也紧紧攥着半块同样的黑糖。
医馆。油灯昏黄。
老郎中诊脉开方:“惊吓过度,邪风入体。诊金加药费,三钱银子。”
沈厌忙掏钱袋。
“慢。”
凌战按住他手,目光转向大丫、虎子、大妞,“豆芽病,因阁楼惊坠。小石头险,因兄姐失察。诊金药费,尔等自付。”
死寂。
沈厌不可置信地瞪着凌战:“…你说什么?!”
虎子涨红脸倒出铜板:“我…我有!”
大妞默默掏出荷包。
大丫眼泪啪嗒掉下,捧出几株七叶星兰:“郎…郎中爷爷…这个抵药钱…”
老郎中长叹:“…罢了,草药抵一半。剩下的…”
“老子给——!”
沈厌咆哮拍碎银子,“凌战!你够狠!孩子刚捡回一条命!你就在这里跟他们算账?!你的心当真是石头凿的吗?!”他抱起昏睡的小石头,撞开众人冲入夜色。
凌战静立,俯身拾起孩子们的铜钱放回大妞颤抖的手中:“收好。明日,付清余下药资。”
又拾起七叶星兰放回大丫药囊:“此药,炮制得宜,可值三钱。善用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半块污秽的黑糖上。
小石头迷糊中惊恐的呓语在脑中冰冷回响:“…黑斗篷…糖…糖好甜…怕…老鼠叫…好黑…还有…小丫头的哭声…”
凌战没有立刻离开。
她弯腰,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小心地拾起那半块黑糖,如同拾起一枚剧毒的证物。
糖块在她手中,散发着顽固的霉甜气息。
“赵捕头。”
凌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门口响起,冰冷而清晰。一直带人守在外围、处理后续的青州城捕头赵铁鹰闻声快步上前。他身形魁梧,此刻神情凝重。
凌战将包着黑糖的布帕递给他:“旧码头,黑糖坊。不止小石头一个。里面还有两个孩子。此物,源头。”
赵铁鹰接过布帕,打开看了一眼那半块黑糖,又嗅到那股独特的霉甜味,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和了然。他显然知道这糖意味着什么,更知道“黑糖坊”背后牵扯的肮脏勾当——诱拐孩童、强迫劳作、生产劣质甚至有毒的黑糖销往底层。
他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凌娘子放心!此事,我赵铁鹰管定了!定将那魔窟连根拔起,救出所有孩子!”
他握紧布帕,眼中燃起怒火,“这霉烂的甜味,早该从青州清除了!”
他转身,厉声招呼手下:“留一队人保护凌娘子和孩子们!其余人,跟我去码头!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一阵冰凉的夜风猛地灌入医馆,吹得油灯剧烈摇曳。
凌战点头,很快就没入了县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那方寸后院,那柜为界的囚笼,她,不会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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