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动作顿了一下,没看自己衣袖,先拿过布巾给小石头擦了擦溅到下巴的汤渍。
“大妞!别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姑娘家像什么话!”沈厌立刻转移目标,敲着碗训斥。
大妞吓得缩回筷子,委屈地小声辩解:“…苏婉姐让我吃完快去理新到的苏绣线,怕耽误下午的活计…”
“豆芽!你筷子上的饭粒掉老子汤里了!还让不让人喝?”
“虎子!坐直了!你那硬邦邦的胳膊肘顶着老子腰眼了!”
小石头被挤在凌战和沈厌中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大气不敢出。
凌战沉默地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夹进他碗里,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厌脸上,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年岁小的,送回村。雇专妇,住老宅。安全,宽敞。玄尘子教习文字。”
这是釜底抽薪的解决方案。
满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孩子们全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送走?!”
沈厌“嚯”地站起来,嗓门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送哪去?扔回那空荡荡的院子当野孩子?!谁来管?!”
“雇人,住老宅。安全,宽敞。还有老道士教习文字。”
凌战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无波。
“放屁!”
沈厌“啪”地一声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一跳,“挤死也是一家人!离了老子眼皮子底下,磕了碰了谁管?饿着了冻着了谁心疼?你当都跟你似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铁疙瘩,摔不坏打不烂?!”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如电扫过一圈被吓呆的孩子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吼道:“都听好了!想跟爹娘挤在一块儿的举手!爹保管把你们一个个都揣怀里护着!”
死寂笼罩了饭桌。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小石头第一个怯生生地、缓慢地举起了小手,声音细若蚊呐:“…想跟娘…”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沈厌,又小声补充,“…和爹。”
仿佛得到了信号,虎子、豆芽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兴奋,也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手:“挤着热闹!好玩!”
大妞、大丫犹豫着,看看凌战,又看看沈厌,最终也慢慢地、带着点忐忑地举起了手。苏婉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沈厌脸上瞬间阴转晴,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周,目光最后挑衅地钉在凌战身上:“瞧瞧!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挤,是福气!”
凌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只只举起的手,孩子们眼中那份对父母、对家庭团聚的依赖,远胜过对拥挤的抱怨和委屈。
她沉默了片刻,直指沈厌:“既留,大者当立。虎子十四,豆芽十三,大妞大丫十二。工钱,三成自持。”她顿了顿,抛出更具体的方案,“可赁铺面阁楼独居,习掌钱米,备将来立户。”
这是放权,也是锻炼。
“啥?!自持工钱?还搬出去?!”
沈厌刚坐下的屁股像被针扎了似的又弹起来,一掌拍在桌上,碗碟叮当乱响,“反了天了!钱放老子这儿存着!娶媳妇盖房攒嫁妆才是正经!搬走?想都别想!门儿都没有!”
凌战放下碗筷,碗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离席,走向主屋角落那块青布地铺,盘膝坐下,取出一卷磨损了边角的《农桑辑要》,在昏暗的光线下凝神翻阅。
午后的短暂休憩后,又是各自奔忙。
直到晚饭时分,拥挤的饭桌再次成了战场。
大妞急着去理绣线,端汤时被挤得手一滑,滚烫的汤汁溅到手背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豆芽和虎子为争抢最后一块肥肉,胳膊肘撞在一起,差点掀翻了桌子,汤汁四溅。
凌战放下碗筷,目光如寒霜般扫过虎子、豆芽等几个明显抽条拔高、肩膀开始变得宽厚的大孩子,旧话重提,语气不容置疑:“虎子,豆芽,大妞,大丫。工坊、铺面,已能担职。月钱,三成自持。”
这一次,她直接点名,并给出了更明确的理由——他们已能胜任工作。
“啪嗒!”
沈厌的筷子这次是直接掉在了桌上,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怒火翻腾:“啥意思?啊?!让他们自己管钱?翅膀硬了就想飞?!老子还没死呢!”
“自持,非离巢。”凌战解释,“识钱米,知生计,乃立身之本。”
这一次,孩子们的反应不再是单纯的依赖。
虎子眼睛骤然一亮,带着少年人的跃跃欲试:“娘!我能行!工坊护卫队巡夜排班我都熟!工钱…我想攒着买口趁手的新刀!”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把旧刀的木鞘。
豆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透着渴望:“娘…我…我想攒钱买本《地脉经》…上回在书铺看到残卷,里面讲的地气流转好像有点道理…”他对那些玄妙之事的兴趣日益浓厚。
大妞揉着被烫红的手背,小声却异常坚定地开口:“苏婉姐说,我能试着学看整本账了…另外也需要自己的针线盒和好些的绣线…”她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工具和认可。
大丫也小声嘀咕:“山海粟后院墙角虽小,但也能开出来种点新鲜时蔬…省得总买…想买些小铲小锄…”她对土地和种植的热爱从未消减。
“不行!统统不行!”
沈厌梗着脖子,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斗鸡,“才多大点?毛都没长齐!离了老子眼皮子底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工钱放我这儿存着!还是那句老话,娶媳妇盖房办嫁妆时,老子一分不少地给你们!现在?门儿都没有!”
小石头扒着碗里的饭粒,大眼睛不安地看看剑拔弩张的爹,又看看沉默气息冰冷的娘。
“十二束发,古之成童。”
凌战看向沈厌,仿佛能穿透他愤怒的表象下的想法,“护于翼下,难御风霜。笼中雀鸟,何以翔天?”
“老子乐意护着!老子高兴!”
沈厌瞪圆了眼睛,怒火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口不择言地吼道,“你当都跟你似的,天生天养,没爹没娘?!懂什么叫亲情吗?!”
“沈公子!”
苏婉脸色一白,急忙出声想打圆场,“凌姐姐也是为孩子们长远计,大了是该学着…”
“闭嘴!”
沈厌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矛头直指孩子们,“一个个翅膀都硬了?!要造反?!虎子!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离了老子算个屁!豆芽!整天神神叨叨,当心哪天被官差当妖道抓了去!大妞!大丫!姑娘家攒什么私房?!想干什么?!啊?!”
“够了!”
凌战的声音并不高,瞬间刺破了所有喧嚣。
满桌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看向沈厌,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护雏,以笼囚之。我砺翼,以风淬之。道不同。”
这十二个字,如同冰冷的判词,道尽了两人不可调和的根本分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离席。青布衣角擦过粗糙的桌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向后院堆积如山的棉种麻袋,抓起一把,借着最后的天光,沉默而专注地分拣起来。
沈厌烦躁地扒拉了几口冷饭,如同嚼蜡。
最终“哐当”一声把碗推开,对着孩子们发泄般地吼道:“虎子豆芽!收拾碗筷!大妞大丫帮苏婉姐归置绣样!小石头!滚去温书!明日考校《千字文》,错一字,手心开花!其他小子,去街上玩一个时辰,准时滚回来睡觉!”
他起身,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呼啦”一声掀开里屋的帘子,把自己摔了进去。
夜深人静,后院的鼾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沈厌摸黑蹭到后院,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到凌战依旧蹲在棉种堆旁,就着稀薄的月色,手指翻飞,一丝不苟地筛拣着棉籽。月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影。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那什么…工钱的事…准他们留一成…当零花。搬出去…想都别想!休想!”他划出自己的底线。
凌战筛棉籽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有棉籽滑过筛网的沙沙声。
片刻后,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三成。”
“一成半!最多了!”沈厌咬牙,试图讨价还价,“再讨价还价,老子…”
“可。”
凌战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钱存苏婉处,凭账支取。立户之言,暂收。”她给出了折中的方案,也收回了让孩子们外住的提议,算是给沈厌留了台阶。
沈厌被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哼!这还差不多!不过说好了,钱是存着!将来娶媳妇、出嫁的本钱!谁敢乱花,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他背着手,那件宝蓝色的绸衫在清冷的月色下晃悠着,慢慢踱回里屋。
黑暗中,只留下他渐行渐远的嘟囔声,带着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一群小兔崽子…毛没长齐就想当家…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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