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哆嗦了半天,一个有用的字也憋不出来。
官凭文书?他怀里就揣着几张盖了私印的空白契纸!哪敢真拿出来对质?
那“垦荒捐”就是他的摇钱树!
被凌战这轻飘飘一句《大胤律》当众扒光了底裤,他一张老脸臊得如同猴屁股,只觉得周围王婶、赵寡母,甚至那群小崽子的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
“哼!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
他最终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色厉内荏、毫无底气的字,猛地一甩袖子,差点把旁边侄子带个趔趄,也顾不上什么狗屁威仪了,几乎是连滚带爬,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踩着积雪,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逃了,留下两个本家侄子目瞪口呆,慌忙追了上去。
“噗——哈哈哈!”
看着王富贵狼狈逃窜的背影,沈厌终于毫无顾忌地爆笑出声,对着他的方向极其夸张地挥了挥手,声音洪亮:“里正大人慢走啊!雪天路滑,您老可千万‘当心脚下’!别闪了您的老腰!”
王婶和赵寡母这才如梦初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凌战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敬畏和发自肺腑的感激。那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仿佛被凌姑娘一句话撬动了!
“凌姑娘…您真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赵寡母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凌战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雪花。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麻布,走到晾架旁,一丝不苟地继续擦拭着光洁的竹竿,声音平淡如初:“无事。”
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乌鸦。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还在叉腰得意、尾巴快翘上天的沈厌道:“腌好的兔肉,挂起来。风大,用双股草绳绑紧。”
“得令!娘子大人!”
沈厌心情好得能飞起来,响彻云霄地应了一声,麻利得像个陀螺,抱起酱香四溢的兔肉,哼着荒腔走板的欢快小调去挂肉了,连脚步都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跳跃感。
小院里的气氛瞬间冰雪消融,重新活络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欢腾。
孩子们虽然不太懂律法条文,但看到那个总是阴沉着脸、让人害怕的里正灰溜溜地跑了,都拍着小手开心地笑起来。年龄大一些的虎子和豆芽,互相看了一眼,小拳头悄悄握紧——娘亲逼着他们认的那些字,原来可以这么厉害!像刀一样锋利!
凌战擦完晾架,走到西边她那间小屋门口,准备拿工具去加固一下鸡窝。
推门前,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见沈厌正踮着脚,哼着小曲儿,努力把一只肥硕油亮的酱兔挂到最高的横杆上。冬日难得穿透云层的微光,恰好落在他那头依旧倔强闪耀的金发簪上,跳跃着细碎如金砂的光点。
他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孩童得了糖果般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凌战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清冷。
她推门进屋,拿起靠在门后的柴刀。
只是在转身关门的瞬间,那唇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比雪落更轻、比风过更快的微小弧度,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而远处,王富贵家方向传来了、压抑愤怒的摔盆砸碗声。
年关将近,腊月廿八。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腊味的浓香,更添了丝丝缕缕甜腻的油香和蒸腾的热气。
日子虽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但沈厌骨子里那点“败家”的习性和喜排场、爱热闹的性子,在年节这件事上展露无遗。
家里这些琐碎采买、吃食安排,凌战是真不管的,全由着他折腾。
几次试探后,沈厌惊喜地发现——在吃食这件事上,不管他怎么鼓捣花样,搞出多少金灿灿的炸丸子、酱香浓郁的卤猪头肉、甜糯弹牙的年糕……只要不浪费粮食,能让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眉开眼笑,凌战竟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于是,他变本加厉,早早在柴火灶上支起了战场,小院里日日被勾魂夺魄的肉香和“滋啦”作响的油炸声霸占。跟着村里妇人们学会了花样百出的油炸果子、蒸得蓬松香甜的年糕…甚至与相熟的村民约好了互相拜年的事宜。
如此这般,凌战家周围的空气,提前半月就被浓郁得化不开的年味浸透了。
只有她雷打不动:天不亮练晨跑,风雪无阻练功,一丝不苟教孩子们识字——
唯有那只愈发通人性的小金猴,能肆无忌惮地蹲在她肩头,享受这份独一份的亲近。
春节终于到了!
凌战安排全家都洗过热气腾腾的热水澡,换上一身王婶帮她熬夜赶制的、厚实暖和的靛蓝色棉裤棉袄,头发一丝不乱地挽了个髻,仅插上一根磨得光滑的普通木簪。
她走出自己的隔间,倒杯热水,安静地坐在窗边,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穿着新衣、如同五彩斑斓的花蝴蝶般兴奋地尖叫、追逐的喧嚣。
没多久,院门被推开,一阵喧哗裹着寒气涌了进来。村民们的拜年声和惊叹声瞬间炸开:
“哎呦我的老天爷!沈小子,你这…你这是把天上的织女请下来给你裁的衣裳?!俊美得晃眼!跟神仙下凡似的!”是王婶的大嗓门。
“-啧啧啧-知道的你是咱靠山村的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府的小王爷偷溜出来体察民情呢!”是李老汉的调侃。
“乖乖!这大冷天的,绸缎摸着不冻手啊?光鲜是光鲜,可不如咱这老棉袄实在!”另一个村民善意的打趣。
一片喧闹中,沈厌如同被众星拱月的孔雀王,带着点刻意压制的得意和藏不住的紧张,被众人簇拥着,“开屏”般晃到了凌战面前。
屋内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凌战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沈厌身上那身在灰扑扑的农家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流光溢彩的正红暗纹提花缎袍,掠过他那张因为紧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确俊美得无可挑剔的侧颜,最后落在他那双带着点小得意、更多是小忐忑、正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的桃花眼上。
沈厌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娘子,你看…这身…还、还行吧?过年总要穿点新的…喜庆的…应个景儿…”他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光滑冰凉的绸缎袖口。
刹那间,整个堂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村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王婶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李老汉担忧地皱起了眉。上次沈厌在院子里因为“不实用”挨揍的情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眼前!
还有凌战那言简意赅、不容置疑的铁律:实用!
沈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衣服其实是自己做的”、“布料是捡的”等一百种蹩脚借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凌战放下手中的粗陶水杯,杯底与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目不斜视地径直向屋外走去,仿佛眼前这团华丽耀眼的红色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只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随你。”
话音落,人已掀开厚重的门帘,融入了院外孩子们喧闹的雪景里。
只留下身后一屋子目瞪口呆的村民,以及僵在原地、脸上表情从极度紧张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定格在一种巨大茫然中的——沈厌。
他那身华贵的红袍,在简陋的堂屋里,显得更加突兀而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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