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裹的硬实条块,散发着霸道而诱人的浓郁咸香,孩子们不自觉地猛吸着小鼻子,眼睛发直。
“给孩子们带的麦芽糖,两包。”
最后拿出的油纸包,仿佛带着魔力,让所有小眼睛瞬间迸发出堪比星辰的惊人亮光!连沈厌都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喉结明显地微动。
物资堆成了小山,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凌战站起身,目光扫过沈厌那身狼狈的袍子,最后落在他沾着泥点、草屑甚至一根黑白鸡毛的脸上,声音毫无波澜:“你的药,跌打损伤膏,两盒。”
话音未落,两个扁平的青花瓷盒已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飞向沈厌。
沈厌手忙脚乱接住,冰凉的瓷盒入手,他愣了下,看着凌战那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句“老子早好了!”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别扭地“嗯”了一声。
却紧紧攥紧了盒子。
掌心传来膏药盒特有的微凉触感,明明已经养好的腰眼,此刻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还有。”
凌战弯腰,从那堆东西里精准地抽出另一个小包袱,同样利落地丢向沈厌,“你的冬衣,厚棉袄、棉裤一套。”深灰色的、毫无纹饰的粗土布包袱,针脚细密厚实得如同铠甲,朴实无华得如同它的主人,与沈厌身上那件沾满污迹、颜色暗淡却仍试图保持“风流”的旧蓝袍形成惨烈对比。
沈厌下意识接住,入手是沉甸甸的,新棉花的饱满柔软与厚实感透过粗布传来。
他低头看着这灰扑扑、毫无美感可言的棉衣,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破旧、曾引以为傲的蓝布袍,一股混杂着嫌弃、窘迫和一丝无法抗拒的暖意的滋味涌上心头。
“丑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挑剔,却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嫌弃地丢开,反而下意识地把那包袱往怀里抱紧了点。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扑在他脸上,身上单薄的袍子如同纸片般根本挡不住,那厚棉袄实实在在的温暖诱惑力直线上升。
凌战对他的评价置若罔闻。
转向那群眼巴巴望着麦芽糖、却又慑于她气场不敢造次的小萝卜头们,声音放平了些:“糖,饭后分。现在,”她目光扫过雪地上散落的玉米粒和踩踏的干菜,落在沈厌身上,下达了今日第一道清晰的指令:“你,带大的几个,把地上的玉米粒和干菜,能收的收起来,不能要的归拢到鸡食槽。小的,”
她看向几个流着鼻涕、冻得小脸通红的小豆丁,“全部进屋,上炕暖着。一刻钟后,准备晚饭。”
她的指令条理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孩子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大的几个立刻看向沈厌。
小的则互相拉扯着,笨拙却听话地往冒着暖烘烘烟火气的堂屋挪去。
沈厌抱着那包灰棉袄,看看满地狼藉,再看看凌战已经开始动手整理新棉花和布匹的利落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被套上了犁的野马,不得志呀!
可看着那群冻得瑟瑟、眼神依赖地望着他的小崽子…再看看那堆实实在在的、能让他们熬过寒冬的物资……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棉袄包袱往旁边干草堆上一扔,撸起那件脏兮兮的蓝布袍袖子,露出线条流畅却沾着泥点的小臂,没好气地对着几个大孩子吼:“看什么看!没听见吩咐吗?虎子!把火烧旺。豆芽!去取干柴。二狗!拿簸箕!大妞!把菜叶子捡起来!动作麻利点!大丫!还想不想吃饭了?!”
风雪被厚重的新门帘挡在了屋外。
堂屋里,新盘的土炕烧得正旺,干燥的热气驱散了刺骨的寒意,烘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洋洋的倦意。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肉干豆角,油脂的香气混合着豆角的清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霸道地充盈着整个空间,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二十多个孩子,如同找到暖源的小兽。
挤挤挨挨地蜷在热炕头,眼巴巴地望着饭桌。
小鼻子一抽一抽,却都规矩地等着娘亲发话才敢动筷子。
当然,那个小金猴除外!
它早已舒舒服服地窝在凌战盘坐的腿上,小爪子扒拉着凌战衣襟,随时准备享受投喂。
凌战一声令下:“吃吧。”
沈厌立刻化身最麻利的跑堂,嘴上嫌弃着‘饿死鬼投胎啊?慢点!’手上动作却飞快。
按照年龄大小,利落地将热汤和掰碎的饼子分到孩子们面前的粗陶碗里。
全家这才一起开动,安静着吃饱了这顿简单却热乎的晚饭——
爹爹今天做的咸肉豆角汤泡杂粮饼子。
餐后,每人还分到了一小块甜甜的、还有些粘牙的麦芽糖。
之后大多昏昏欲睡,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偶尔吧嗒一下小嘴,回味着那难得的甜味。
只有几个精力特别旺盛的,还在炕角用娘亲带回来的碎布头玩着过家家。
沈厌终于换上了那身灰扑扑的新棉袄棉裤。
厚实,暖和,隔绝了寒气,却也彻底掩盖了他刻意维持的最后一丝“倜傥”。
他盘腿坐在炕沿。
离那群小崽子远远的,手里拿块布。
正一脸嫌弃又无比认真地擦拭着白日里被鸡爪踩过、沾了泥雪的金发簪,在心里腹诽。
王富贵那老家伙上次看见这簪子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试图恢复它往日的璀璨光泽。
温暖的空气和身上的厚棉衣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就在这时,凌战的声音不高,如同冰水般打破了这片暖融的宁静:“都坐好,精神点。”
孩子们一个激灵,揉着眼睛,努力驱散睡意。
不明所以却习惯性地坐直了些,茫然地看着她。
沈厌擦金簪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眼,带着一丝未消的困倦和十足的警惕看向她。
只见凌战手里拿着几根削得异常光滑、一头明显用火仔细烧黑炭化了的细木棍,可称为简易碳条。
她走到火炕对面那面刚用黄泥抹平、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土墙前,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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