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她转向女孩。
“在,娘亲。”大丫连忙应声,小脸紧绷。
“带小的,把屋后那个沤肥坑给我彻底翻一遍!里面所有东西——草木灰、烂菜叶、还有之前攒的那点…”她顿了顿,“…人畜粪便,都翻出来,摊开晒干!晒透了,给我捣碎!捣成粉末!一点结块都不能有!”
最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
沈厌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蜷缩在阴影里,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但那深入骨髓的颓丧和羞耻感,几乎化为实质笼罩着他。
“你。”
凌战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如同在分配一件工具。
她的手指向荒地边缘那堆开荒时捡出来的、大大小小、棱角锋利的石头。
“把它们,全部搬到溪边去。用这些石头,在溪流转弯那处平缓的地方,垒一道坝。然后,”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粗糙的线,“沿着这里,给我挖一条沟,把溪水引到地头。要能让水流进田里。”
沈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还肯给他派活?不是把他当垃圾一样彻底丢弃?
“听不懂?”凌战眉梢微挑,一丝冷意掠过。
“懂!懂了!”
沈厌如同被烙铁烫到,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顾不上屁股和脸颊的剧痛,抄起墙角的破筐就冲向那堆石头,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搬石头!垒坝!挖沟!引水!保证…保证把水引到地里!”
他吼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更像是在向凌战证明什么。
看着沈厌那副急于赎罪、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近乎自残般的卖力样子,凌战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扛起工具的虎子和豆芽,大步流星地走向山林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山脚新屋彻底变成了一个充满原始力量与汗水的“拓荒营”。
凌战:如同不知疲倦的拓荒机器。她带领着孩子们深入最阴郁的老林,用修罗战士通脉境大圆满的恐怖力量,挥舞着临时用坚韧兽骨和硬木绑成的沉重石镐。锋利的镐尖狠狠楔入地表,掀开厚厚的枯枝落叶层,挖掘着下方那散发着浓郁腐朽气息、却蕴含惊人生命力的漆黑腐殖土。
沉重的土筐压弯了扁担,一筐筐黝黑肥沃的“林中黄金”被源源不断地运回那片渴望养分的荒地。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次挥镐都深达腐殖层,每一次挖掘都带走尽可能多的沃土。
沈厌:“身残”志坚,成了名副其实的“愚公”。
他赤着没有伤痕上身,挥汗如雨。
巨大的石块,他用筐背;稍小的,他用手抱、用肩扛;沉重的,他甚至用粗绳拖拽。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石棱磨破,鲜血混着泥土粘在石头上;肩膀被重压磨得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羞耻和无处发泄的力气,都倾注在这冰冷沉重的石头上。在溪边,他按照凌战划下的那道粗糙水线,结合孙老栓提过的“引水”土法,用一块块石头笨拙却异常顽强地垒砌着拦水小坝,再用简陋的铁锹和石锄,一锹一锹地挖掘着通向荒地的引水渠。
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的脊背上流淌……
孩子们:分工协作,成了不可或缺的小劳力。
大孩子跟着凌战穿梭于山林与荒地之间,运送沉重的腐殖土;或者跟着沈厌在溪边搬运力所能及的大石块,小孩子们用小手帮忙清理沟渠里的浮土。
更小孩子在大丫的带领下,像呵护珍宝一样,将沤肥坑里翻晒得干透的混合物用木槌仔细捣碎、过筛,再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已经铺了一层珍贵腐殖土的田垄上。
他们还像小蚂蚁一样,在附近林缘、屋后捡拾一切能燃烧的枯枝落叶,为沤肥坑持续不断地提供新的“原料”。
过程艰苦卓绝,原始而沉重。
没有机械助力,全靠血肉之躯的拼搏。
汗水无数次浸透又风干,在粗布麻衣上留下斑驳的盐渍;泥土沾满了每个人的手脚、脸庞,甚至头发。空气里弥漫的是泥土的腥涩、草木灰的烟火气、腐殖质的微酸和浓烈汗水的咸味。
新屋前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工具的碰撞声和孩子们偶尔因疲惫发出的低低啜泣。
凌战的目光偶尔掠过溪边。
沈厌佝偻着腰背,奋力扛起一块大石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属于土地的踏实感。再看田垄间,孩子们的小脸上沾着泥巴,小手认真地撒着肥料,眼神专注,带着对“种下去就有希望”的懵懂期盼。
当最后一筐黝黑的腐殖土被均匀地铺洒在深翻晾晒过的荒地上,如同给贫瘠的肌肤覆盖了一层营养的膏脂般令人欣慰。
当粗糙但足够牢固的石坝成功拦住了部分溪流,清亮的活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汩汩流淌,终于浸润了干渴的田垄,在松软的土壤上留下深色的湿痕,以至于孩子们不用跑太远,也能用上水了。
当捣得极细的混合肥料被像撒盐一样,仔细地覆盖在开好的、等待种子的田沟里……
凌战站在新垒起的田埂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粗糙的麻布小袋。袋子里,是几十颗饱满的、金黄色的冬小麦种子。这是她用最后几根没被沈厌败掉的、品相尚可的兽骨,通过里正王富贵做中人担保,才从村里一户最老实巴交、看天吃饭的老农手里换来的。
每一粒,都重若千钧。
“娘亲,”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渍,小脸上是纯粹的期待,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可以…可以种麦子了吗?”
豆芽也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凌战手中那个小小的布袋。
大丫费力地捧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盛着刚从溪渠里打来的、清冽的溪水,准备用来湿润播种后的土壤。
连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溪边石头堆旁大口喘气的沈厌,也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田埂上那个沐浴在金光中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有深入骨髓的忐忑,更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烈的渴望被认可、渴望赎罪的微光。
凌战低头,摊开掌心。
饱满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整个春天的力量。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湿润的田垄上,划出一道笔直而深浅适中的浅沟。然后,以近乎精准的间距,将几颗珍贵的麦粒,轻轻放入温润的泥土中,再用指尖,小心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细土。
动作略显生疏,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站起身,将种子袋递给早已跃跃欲试的黑子和大丫。
“看好了。深浅、间距,就是这样。你来。”
虎子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学着娘亲的样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播种。豆芽、二丫和其他稍大的孩子也纷纷加入,屏息凝神,学着虎子的动作。沈厌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到田边,也伸出手,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种子。他笨拙地弯腰,用手指刨坑,下种,覆土…
凌战站在田埂高处,目光投向西南群山的深处。
那里,有沉睡的零。
“等第一捧新麦入仓,”她无声地在心底承诺,“我带最好的麦穗,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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