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的酒意瞬间蒸腾,化作冰冷的汗珠,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站起来,整个人也狼狈不堪地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桌子上。
喧闹的人群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凌战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她风尘仆仆,兽皮衣角还沾着山林间的露水、泥土和荆棘刮蹭的痕迹,肩上沉重的兽皮行囊里塞满了各种药材、植物的根茎和种子——那是她为未来准备的生机。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可怕。
“娘…娘子…你…你回来啦?”
沈厌率先反应过来,用身体挡住桌上那堆“罪证”,又手忙脚乱地想拔掉头上那根可笑的玻璃珠银簪,动作笨拙滑稽,狼狈不堪。
凌战没有回应。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凉棚下,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逐一扫过那些可笑的廉价品……最终,她的目光落回沈厌那张因惊恐和酒色而浮肿的脸上。
“熊皮呢?”她问。
“卖…卖了…”沈厌冷汗如瀑,顺着鬓角流下,浸湿了那件崭新的绸衫领口。
“肉呢?”
“换…换了点…钱…和…和…这些东西…”他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指向桌上的和孩子们身上的。
“骨和筋呢?”
“也…也…家里缺…缺粮…还…还有…盐巴…调料…”他结结巴巴,试图寻找合理的借口。
“钱呢?”凌战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换了这些?”
她的手指,如同法官宣判的权杖,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一一重重地点过,每一个动作,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厌的心上!
沈厌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又在凌战那洞穿一切、冰冷刺骨的目光下迅速褪成惨白。
所有精心编织的借口和“好日子”的幻想,在这目光下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嘴唇哆嗦着,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娘子…你看…这…这不都挺好?孩子们…他们高兴啊!有新衣服穿…有零嘴吃…多好?我也…我也就置办了点…体面点的行头…咱们现在有钱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
“有钱了?”
凌战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她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让沈厌不由自主地后退,撞在歪斜的桌子上。“冬天呢?”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沈厌猛地一窒:“啊?”
“大雪封山,鸟兽绝迹呢?”凌战又逼近一步。
“……”沈厌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豺狼闻着你这满身的酒肉铜臭,再次围上门呢?”凌战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扫了眼众人。
“……”冷汗浸透了沈厌的后背。
“靠这些?”凌战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垃圾,“还是靠你这身…唱戏的行头?!”
话音未落,凌战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坛散发着刺鼻酸气的劣质土酒!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酒坛被她用尽全力,狠狠砸碎在沈厌的脚边!碎裂的黑色陶片如同炸开的弹片四散飞溅!浑浊酸臭的酒液如同肮脏的血液,猛地喷溅开来!刺鼻的气味瞬间盖过了所有味道!
“啊——!”
“我的娘哎!”
周围的村民被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抱头鼠窜,狼狈后退!
桌上的花生瓜子被撞翻,撒了一地。
孩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片吓得哇哇大哭,大妞头上的绢花被震落在地,瞬间被酒液和泥土玷污。沈厌被溅了一身冰冷刺骨、散发着恶臭的酒水,脸上火辣辣地疼,不知是被飞溅的碎片划伤还是被这赤裸裸的羞辱灼烧。
他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片、流淌的污浊,再对上凌战眼中那毫不掩饰、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与刻骨失望,长期被压抑的委屈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炸了开来!
“凌战!!”
他猛地挺直了腰,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却梗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脸因激动和愤怒而扭曲变形:“你他妈少在这里给老子摆谱!老子拼死拼活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群小崽子!老子差点让熊瞎子拍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点钱!让娃娃们穿件新衣裳!吃口零嘴!过几天像人的日子怎么了?!买几件衣服怎么了?!老子喝口酒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就知道像个野人似的打打杀杀!茹毛饮血!睡草窝?!老子受够了!老子现在有钱了!老子要过好日子!孩子们也要过好日子!你…”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砸破鼓皮,狠狠打断了沈厌疯狂的咆哮!
凌战出脚!快如闪电!
沈厌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巨力抽飞的破麻袋,原地陀螺般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拍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泛起骇人的紫红,嘴角瞬间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那根可笑的玻璃珠银簪更是直接飞了出去。
“啪嚓”一声摔在石头上,五彩玻璃珠碎裂一地,在泥水里显得格外廉价和凄凉。
整个世界,死一般寂静!
所有声音——村民的惊呼、孩子们的哭闹、沈厌的咆哮——全都戛然而止!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凌战居高临下,如同俯视蝼蚁般看着地上蜷缩如虾、痛苦呻吟、眼冒金星的沈厌。
她的声音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上,砸进沈厌骨髓深处:“好日子?”
“你的好日子,就是卖了全家过冬的命根子,换了你这身可笑的戏服?”
“就是让孩子们有样学样,变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还在炫耀的混混?”
“就是坐在这里,等着豺狼闻着你身上散发的铜臭和酒气,欢天喜地地冲进来,把你们连皮带骨嚼得渣都不剩?!”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那些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村民! 扫过吓得忘了哭、小脸煞白的孩子们! 最后,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回沈厌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血淋淋的清醒:
“钱,买不来命和尊重。”
“糖衣,裹的是穿肠的砒霜。”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看待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落在沈厌身上那件沾满泥泞、酒渍和血迹、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绸衫上:
“穿上龙袍,你也成不了太子。”
“你就忘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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