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
小猴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蓬松的尾巴也紧张地卷到了身前,但小爪子依旧牢牢抓着那颗野果,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满是探究。
凌战看着这只充满灵性、宛如山野精灵的小东西,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她没有试图靠近,只是从身旁的兽皮行囊里,摸索出一小块没吃完的、烤得焦香四溢的獐子肉干,轻轻放在身侧柔软的草地上。
然后,她收回手,不再看小猴,重新躺倒,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小猴在树枝上抓耳挠腮,显得有些焦躁……
小鼻子不停地翕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飘来的、那诱人的肉干香气。
它看看地上那块深褐色的美味,又看看树下那个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沉睡过去的人类。犹豫再三,灵巧的身躯终于动了!如同一道迅疾的金色闪电,“嗖”地一下从树枝上窜下!几乎是足不沾地的瞬间,那块肉干就被它牢牢地攫在了爪子里!
但它并没有立刻逃回安全的高处,而是就蹲在离凌战几步远的草丛里,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凌战依旧纹丝不动,呼吸平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它小心翼翼地捧着对它来说不小的肉干,张开小嘴,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吃得腮帮子鼓起,发出满足的细微声响。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不自觉地、愉快地在身后轻轻摇晃起来。
凌战闭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却清晰地“听”到了小猴那心满意足的咀嚼声,像一首轻快的山间小调。
接下来的几天。
凌战仿佛暂时忘却了山下的尘嚣、肩上的责任,以及灵魂深处那片冰冷的沉寂,彻底沉浸在这片山巅草原赐予的宁静之中。她会在清晨薄雾缭绕、草尖缀满露珠时,迎着第一缕晨曦练习修罗锻体术。
动作依旧刚猛凌厉,却奇异地融入了一丝与周遭自然韵律相合的流畅。
她会在正午阳光最为炽烈慷慨时,随意躺倒在最厚实的草甸上小憩,感受阳光穿透薄薄的眼皮,将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红。她会在傍晚夕阳熔金、将整片草原和远处的雪峰镀上瑰丽红妆时,静静倚坐在虬劲的古松树干旁,望着天地间这幅壮阔的画卷。
而那只金棕色的小猴。
则成了她这段短暂“山巅假期”里唯一的、活泼的伙伴,或者说,一个充满好奇心的邻居。
它似乎迅速认定了凌战是个安全可靠且拥有美味“零食”的来源。
凌战修炼时,它会蹲在更高些的树梢,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模仿她那些复杂而有力的姿势,把自己扭成各种滑稽又可爱的形状。凌战闭目休息时,它会壮着胆子,悄无声息地凑近一些,在她身边不远处的草丛里,用小爪子灵活地翻找着藏匿的草籽、小虫或熟透的浆果,偶尔发出窸窣的轻响。
而当凌战再次拿出那令它垂涎的肉干时,它总是能第一时间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蹲在不远处,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期待的琥珀大眼巴巴地望着她。
得到馈赠后,便立刻心满意足地抱着肉干,跳到安全的石头上或树枝上,珍惜地享用起来。
更令人莞尔的是,这小东西似乎还懂得“礼尚往来”。
偶尔,它会用蓬松的尾巴卷着一颗它认为特别饱满甜美的鲜红浆果,或者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异常光滑圆润、带着天然花纹的小鹅卵石,“啪嗒”一声,丢到凌战身边不远处的草地上,然后迅速窜回树上,探着小脑袋观察她的反应。
一人一猴。
在这片遗世独立的山巅草原上,形成了一种奇妙而温暖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没有刻意的交流,只有阳光的慷慨,清风的抚慰,食物的分享,以及一种纯粹的、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的宁静。这份宁静,隔绝了尘世的纷扰,也暂时抚平了灵魂的创痛。
凌战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常年紧绷如铁的肌肉渐渐舒缓,冰冷坚硬的心湖,似乎也被这山巅自由不羁的清风,和那只小猴纯粹好奇、不设防的眼神,悄然吹开了一丝温暖的涟漪。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后,第一次,不是为了生存而挣扎,不是为了责任而战斗,而是真正地、纯粹地享受一段属于自我的时光。
山巅的清风涤荡肺腑,灵猴的陪伴带来暖意,体内充盈的精纯能量流淌不息。
有那么一瞬间,凌战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冲动——就此安居,隐世于此,与清风明月为伴,与这只灵猴为邻,远离山下的一切纷扰。
然而,几乎是同时,几张稚嫩的小脸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虎子倔强的眼神,豆芽瘦瘦的身影,大妞的贴心,大丫沉默的坚韧,还有最小的丫头怯生生的依赖……
那些孩子们望着食物时渴求的眼神,望向她时全然的信任,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拉扯着她的心。
当她终于从这片令人沉醉的宁静中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山下,那个有着厚实茅草屋顶、加固大门和一圈粗粝石墙的村落方向时,心中竟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更不愿深究的…归属感。
离开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凌战意识到,山下,有人在等她回去。
那是她承诺要守护的“家”。
凌战站在来时攀爬的崖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她灵魂短暂休憩与温暖的草原。
阳光正好,洒在绿毯上,泛着金色的光晕。那只金棕色的小猴,蹲在那棵最高古松的树冠顶端,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它正歪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小爪子里还捏着一颗青翠的小野果。
凌战沉默片刻,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肉干,轻轻放在那块她经常躺卧休憩的、被阳光晒得微温的平整大石头上。然后,她抬起手,对着小猴的方向,幅度极小地、轻轻挥动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停留,没有煽情的告别。
她利落地转身,沿着陡峭的崖壁,以比来时更敏捷沉稳的姿态,迅速向下攀援。
瀑布轰鸣的水声再次充斥耳膜。
当她稳稳落在山涧旁湿润的岩石上,习惯性地抬头回望崖顶时,透过朦胧的水汽,依稀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依旧固执地蹲在古松最高的枝头,在辽阔高远的天地背景映衬下,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倔强的星辰。
凌战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山下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辨认了一下靠山村的方向。
迈开步伐,踏上了归途。
在她身后,高高的崖顶之上。
那只金棕小猴盯着大石头上那块诱人的肉干看了好一会儿,又伸长脖子,望了望凌战身影消失的崖下方向。它没有立刻冲下去享用美食,反而灵巧地窜下树,飞快地跑到凌战常躺的那片草地,用小爪子使劲扒拉了几下被压伏的草叶,又凑近嗅了嗅,似乎在确认那个人类是否真的离开了。
然后,它才像是接受了现实。
跑回石头旁,抱起那块对它来说分量十足的肉干,再次敏捷地窜回那高高的古松枝头。
它蹲在枝丫上,对着凌战离去的方向,又“吱吱”叫了两声。
这一次,声音似乎低落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和…尚未消散的好奇?
接着,它低下头,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啃起了那块肉干——
蓬松的大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摇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凌战一边在山林中快速穿行,一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植被。
她需要寻找一些易于移植、生长迅速又能果腹的植物。
家里有正在等待她的、需要更多食物来源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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