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不惧怕个什么,拉开他,抬目,直视着她的视线。
“姐?”季冬担忧地看着她。
季云抓了一下他的胳膊,季冬感受着她的力度,最后还是妥协地往旁边走了点。
“你说你嘴犟什么,你怎么能跟自己的爸爸说那些话,你再怎么在气头上也不能说些气人的话,那他老了你还能真不养他?”
“你打电话给你爸倒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季云烦躁的心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下来,她淡声问:“大姑,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季莎眉心陷下的深度越来越明显:“谁的意思有什么区别?你说那些话不该道歉吗?”
“要是他的意思他怎么不自己来说?”季云问。
总是躲在背后当着缩头乌龟。
季莎听懂了她的潜台词,见硬的不行她转变了策略,她开始放低姿态,语重心长起来:“他是你爸爸,你能和他怎么样,家和万事兴,你现在再怎么恨他以后老了你还不是得养他……”
她念了一堆,没成想季云是个软硬不吃的,直接道:“我不养”。
季莎脾气向来急躁,慈祥的模样维持不了多久,稍有一点点不顺她意,她的伪装便能瞬间瓦解 ,她提了声音:“你这是什么话,哪有子女不养爹的。”
“他可以去告我。”季云说。
季莎更气了:“亏你还是个大学生,怎么能说出这么些大逆不道的话。”
“别说是你爸了,我听着都气。”
她顿了会又说:“你还在因为小时候的耿耿于怀是不是?你气什么啊,你有什么可气的,哪有当父母的不打孩子的?”
“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不然你爸怎么会打你。”
短短几句话将季云刻意埋藏在脑中的记忆强行拖出,原本平静如水的胸腔被人灌了油,烧了把火,此时心中的怒火压不住,
“那你问问他啊,为什么会打我 ,他要把我送到傻子家里!”
“就是吓吓你的,”季莎说:“哪能真送你走,你这不好好在这个家里呆着的么”。
这话听着真是可笑又荒唐。
“他就这么跟你说的?”
“你别管这些。”
季云还真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不想管季莎是真的只听了季友文的一面之词不了解当年发生的真相,即使她知道了她也会义无反顾站在季文友那边,来谴责自己的不孝行为。
会轻飘飘说上一句,时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就让他过去吧。
只要不是自己被捅 ,任何人都可以站在旁边代替受害者原谅凶手,并且反过来劝受害者,凶手已经改了,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计较,你拒绝了就是你小气。
为什么她们总能轻松地说出这些劝别人大度的话,因为被捅的不是他们,承担痛苦的不是他们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无所谓这种态度 ,但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为自己好的姿态来劝自己?
季云无法苟同她们的想法,直接往楼上走。
“我不管,你们也别管我。”
季云走得快,几步上了楼,只听到背后传出拍打桌椅的巨响,紧接着是季莎声嘶力竭的哭喊:“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哦!”
她这声动静没维持多久,后来何丽华就回来了。
余光瞥到她的身影,季云停在放在门上的手收了回来,她站在最上一阶楼梯上看着下面的动静。
季莎将刚刚装了一肚子的怨气撒在了她奶奶身上:“妈,你看看你养的什么人,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不学无术,在家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何丽华没听明白:“你说谁呢?”
“还能有谁,季云啊!”
何丽华听着灰蒙的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季冬似乎是想确认:“阿云回来了?”
季冬点头:“嗯,刚刚才上楼。”
“我得上去看看她,问问她这几天都上哪去了。”
“还不知道上哪鬼混去了。”
这话刺激到了何丽华,她向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听着这话直接炸了:“阿云怎么你了?从一进门你就开始在那骂。”
“妈,”季莎的气被她压了下去:“你也知道季云对他爸说的那些话。”
“是,她是有些话说的不对,做法也不对,但她是个孝顺优秀的孩子,你们三姐弟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打不到我这来,每次打了不是帮忙办事就是伸手要钱的,只有阿云记得,她出去四年了,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就聊天,什么都没问我要!你们谁比得上她!”
季云站在上面,听着这些话,烦闷的呼吸变得轻巧,鼻腔忽感翻江倒海。
“妈……”
理亏的季莎只喊了声,没能说出话。
“我们阿云怎么就混吃等死了,她多优秀你不知道是不是。”
因为激动的情绪,何丽华两步路走得歪歪扭扭,看着就有要倒的趋势。
季云看着心头一惊,连忙往楼下跑,刚跑两阶,季冬手疾眼快地将她扶住。
看着她无事,季云提起的心松了。
何丽华推了季冬一把,弯腰从柜子里挠出一把厚厚的纸张。
季云看着她手里那把新旧交叠的奖章,眼眶在意无法控制地湿润。
“阿云从小成绩就好,每次考试都拿奖状回来,她小学的时候还是班里班长,初一的时候代表学习去参加比赛得了一等奖,初三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她进了高中就一直在最好的班……”
“我问你,阿云她怎么就成了你口中那种目目无尊长,不学无术的人了!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养的孙女就是最优秀的,她就是最优秀的!”
季云的视线彻底模糊,楼底下的夸赞每多一句,心里的心虚感就多加一份,她有些无奈,这老太太还真是喜欢说些自欺欺人的话 。
自己有什么好优秀的?
明明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季云摸了下眼睛准备继续往上走。
“阿云!”
一道声音喊住她。
季云回头,看到何丽华气冲冲地走上楼,一上来,就按着她的背一阵拍打,边打边咬牙喊着:“死孩子!还不归家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怎么办!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没打两下她就开始泣不成声。
“错了没有!你错了没有!”
她一下比一下打得重,不知道是真的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季云已经干涩的眼眶再度蓄瞒泪水,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
眼泪决了堤,她垂头靠在何丽华身上,低声说:“我错了 。”
“对不起。”
“奶奶对不起,您别气。”
何丽华打累了就停了手,但气还没消,自己走回了房间关上门。
季莎是装着一肚子气走了,走前还发了狠话:“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我是外人,你们家的事我以后不管了。”
“姐,你吃饭了吗?”季冬边收拾地上散落的奖状边问。
“吃过了。”
季云垂目看着带着荣誉色彩的纸张上印着的名字。
季云。
“奶奶收这些干什么?”
季冬把奖状理整齐放抽屉里:“不知道,你每次拿回来的奖状她都放着。”
季云没有再继续问:“我上去睡会。”
“行。”
季云前几天走后应该就没人上过楼,即使阳关灿烂,天台上依旧透着一股浓烈的冷清感。
“呯一一!呯一一!”
房间内传出阵阵声响,季云集中注意力往里看着。
看到一团小小黑影正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玻璃。
是那只被自己遗忘的麻雀。
季云觉得惊奇。
它没有死,它正为了从归蓝天而拼尽全力。
季云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麻雀在此时抓准机会,张开双翅飞了出去。
季云仰着头,看到它顺着太阳的方向,消失在了广阔的天空。
胸口堵塞的情绪突然变得顺畅。
阳光刺眼,她即使被照得半眯了眼睛也坚持不懈地仰着头。
她长叹了口气。
她果然还是受不了得过且过。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