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匆忙无序的人潮,白羽被裹挟在躁动的人流里,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夕阳的余晖给攒动的人头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味、香水味的古怪气息。
肩膀被单肩背包磨得有些痛了,无数少年、少女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整个世界都好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嘈杂、不断翻转的万花筒里,令人晕眩。
白羽就这样被推挤着,朝某个人靠近。
他是为数不多的,在校园里穿着很正式的人。人流自他身后分开,又在他身前聚拢,他没有被推挤,只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周围是流动的、纷繁的色彩,只有他,是喧嚣之中的一片沉静。
擦肩而过的瞬间,白羽不自觉地偏头望去,那人微低着头,身形高大,肩膀宽厚,后颈处留着剃得很短的青色发茬...是白羽渴望成为的模样。
这已经是,白羽像个影子一样偷偷尾随在他身后的第四天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一次次被推开,从门缝溢出来的冷气里裹挟着食物的香气。白羽找了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百无聊赖地去数天上的星星。
月亮被云翳覆盖,深蓝色的夜幕中只有寥寥几颗星星,看来明天不是个好天气。
数了一轮又一轮,终于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他走了出来,与进去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被卷到了小臂上,右手上多了两个塑料袋,隐约可见里面的啤酒、面包...还有牛奶?离得远了,白羽看不真切。
他步履轻快,走路时只专注脚下,从不分给路人半点注意,自然也不会把目光投向白羽藏身的阴暗角落。
很快,他的身影便融进了街道上流动的人潮里。每当这个时候,白羽才会稍稍活动一下酸麻的双腿,然后不动声色地追上去。
学校给老们分配的住所都在一些高档小区。
伫立在香樟树旁的路灯,投下几道飞蛾纠缠的影。白羽陷在树冠浓密的阴影里,不住的喘着粗气,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人怎么跑没影了呢?
他扶着树干歇息,冷不防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与此同时,一道低沉的、平稳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同学,你是在找我吗?”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强烈的心悸从心底蔓延至全身,白羽双腿一软,差点吓晕过去。他僵硬的的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藏青色外衣。
林肃脸上的表情,远没有白羽想象中的那么严厉,他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
“今天是第三天...或者是第四天吧。”林肃的声音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同学,为什么要偷偷跟着我?”
人在遭受惊吓时,大脑总是一片空白。所以,尽管白羽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一点辩解,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最终撒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老师…...我喜欢你。”
白羽不懂喜欢的含义,花开的漂亮他就喜欢花,路上的狗对他摇尾巴他就喜欢狗…所以对他而言,喜欢真的是一种很廉价的东西,理所当然的,说出口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林肃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很平静的伸手,把装有面包的塑料袋递给白羽,“没吃晚饭吧?吃了,然后回家。我不喜欢小孩子,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只留白羽在香樟树下傻愣愣的站着。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白羽突然大喊道:“我会长大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人行道两旁香樟树的缝隙,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光影。林肃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运动服,显得格外青春洋溢。
微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这个时候的他,不像个从业多年的老师,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事实上,他确实很年轻。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所以很轻松地察觉到了某种异样,有人在跟着他。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佯装不经意的回头,只一眼就发现了,某个眼熟的、一脸惊慌失措的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同学。
他身上的校服外套过于宽大了,松垮垮地罩在肩上,皮肤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苍白,眼睛生得很漂亮,整个人似乎比昨晚昏暗的光线下,更好看一点。
看着很乖,但实际上,是个不听话的小朋友。
绿灯亮了。林肃不再看他,径直过了马路,走进一家常去的早餐店。
“跟上次一样。”他对老板娘说。
“行,里面有位置,自己找地方坐。”早餐店老板娘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