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莲生忽然站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督公!您的手——"
闵莲生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护甲刺破了,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否则怎么会在这腌臜的昭狱里,在这血肉横飞的刑房里,在这生死攸关的审讯中——满脑子都是她垂眸喝药时长睫投下的阴影,是她膝盖上的伤,是她永远明谧得如同山花溪流的眼睛。
"......继续审。"
他甩开要来包扎的番子,转身走出刑房,身后是西北探子沙哑的声音,“我猜到你会出尔反尔,同你说沈姑娘的事情,是希望你不要动她,她和这些事情无关……”
***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善堂的油灯突然晃了晃。
沈雪砚正俯身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擦汗,忽然听见善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沉冷的瑞凤眼。
闵莲生站在门口,一身飞鱼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银鱼袋微微晃动,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祝霜雾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沈雪砚身前,手指扣在袖中暗藏的银针上,警惕地盯着他:“督公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善善别动。"祝霜雾的簪子已经抵在闵莲生喉结上,阴恻恻道,“鬼太监来了。”
沈雪砚重新打量闵莲生,他……确实像个鬼。
织金蟒袍下摆沾着诏狱特有的血锈味,腰间象牙鱼袋却擦得极亮,活像块供在腐尸前的长生牌位。当沈雪砚的目光扫过他袖口时,那截露出的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伤口还在流血。
"路过。"闵莲生说话时喉结擦过簪尖,血珠顺着颈线往下爬,"讨碗水。"
祝霜雾突然拽开他的交领。苍白的胸膛上赫然烙着个"阉"字,是许多年前的旧疤。
"用不着我多说吧。"祝霜雾笑得发冷,"督公这是认不清自己,特意来讨骂?"
"滚出去。"祝霜雾的簪子扎进他锁骨,"你这脏——"
"霜雾。"沈雪砚忽然递过药碗,"阿囡该喝药了。"
“沈善善!你太奶奶到底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你忘了晚上看见的东西了,他往阿囡和弟弟身上倒火油,畜生都干不出来这种事情啊!”祝霜雾愤然大骂。
闵莲生这才注意到她在照顾的孩子,是方才被浇火油的小女孩,现下发了高烧,昏迷不醒。
沈雪砚走到他身边,“出去说,你会吓到其他孩子。”
闵莲生挑衅看一眼祝霜雾,祝霜雾白眼要翻到天上了。
夜雨又继,雨砸在瓦片上噼啪响,临时搬迁的善堂很简陋,沈雪砚坐在檐下台阶,闵莲生也随她一并坐下。
见沈雪砚拿出伤膏,闵莲生很自觉地伸出胳膊搁在沈雪砚膝头。
沈雪砚拧开药膏,指腹沾了褐黄色。
“可能有点刺。”柔柔声音混在雨声里。
闵莲生没应声,只盯着她沾了雨雾的睫毛。药膏抹上来时凉得他指尖一颤,沈雪砚立即停手。
“疼?”
“痒。”
她低头朝伤处吹了吹。
暖风扫过皮肤,闵莲生后颈起了层粟粒。绷带绕到第三圈,他忽然用左手食指碰了碰她的掌心。
沈雪砚缠绷带的手没停。
白纱布条在他腕上打个结时,他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檐角雨水串成线。
她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收拾药瓶。
“郡主,您玩奴才也要有个度。”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雪砚抬眼看他,“你不要说这么难听,闵莲生,从始至终,我敬你待你如同挚友,未曾半分轻视过你。”
闵莲生哪里听的去这些话,全当耳边风去了,“说要嫁奴才是你,说不嫁也是你,吻我是你,不打声招呼去陪老皇帝也是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面前还是你!”
沈雪砚前几日确实在宫中小住,但是听说善堂搬迁中丢了贵重东西,她出宫来善堂瞧瞧,不想碰见附近难民营抓探子的闵莲生。
“是我抱歉,我不该惊扰你的生活。”沈雪砚站起来身子,脸上是温柔带有歉意的笑,“我的赔偿会在我正式入宫前,送入督公府。”
听到这句话,闵莲生腹内五脏六腑顿时好像被一只大手抓作一团绞紧再绞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气的冷笑一声,“我不就抓了两个小屁孩,你至于么,我以前不知道杀过多少,躲到床底下的我都要找出来剁了,你在招我之前不知道我什么东西?”
“我马上要作宫妃,不宜与外男接触,督公请回吧。”
“行啊,沈雪砚。”他默了会儿,突然讥笑一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让我走,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