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泽方圆数百里皆是水泽，烟波浩渺，只有几处矮岛，水泽四周蒲苇丛生，高可蔽人，易守难攻。
祸福相依。也正因如此，震泽中可以耕种的土地面积稀缺，不能像朝廷边军一样屯田，物资匮乏，前朝时，常常在周围打家劫舍，攻城略地，凌虐百姓。
周围百姓无不痛恨，甚至有“上山落草的尚可有点良心，入水为寇的绝无半个无辜”的说法。
在前朝末年那场大乱里，震泽群枭并起，最后有一派统一震泽，在与胤朝几次小规模的征战和和谈后，勉强被招安，最近十几年与沿岸相安无事。
“以前这湖上都是刀口舔血的人，还做私盐买卖。”
“那些盐枭用小船将私盐贩到江南各镇，又与当地地痞无赖勾搭，无恶不作的。”随韩景妍同行的佘小青低声介绍道。
佘小青是江宁太医院的冠带医女，家住震泽附近，韩景妍看了脉案，发觉这位顾知夏大概率是个罕见的病例，便把她们几个医女也带上。
——绝对不是因为屑师傅韩猫猫想多带几个人壮胆。
绝对不是。
“幸好十几年前安定下来，沿岸也渐渐人口蕃盛。震泽武馆就是那个时候设立的。”
韩景妍点头。
没想到还是个距成为“百年老店”仅剩八十几年的老武馆呢。
穿过头门，两名武馆女武生引韩景妍等人到正厅坐。
坐在正厅主位的，自然是馆主顾知夏。
韩景妍定睛一看——
嚯，那顾知夏是一个魁梧女子！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好一个能给武馆众人依偎的肩膀！
武馆女男弟子侍立左右。女弟子英武非常，男弟子气质不凡，可见武馆之森严。
“小洪，给客人看茶。”顾知夏对其中一位身穿红绸、面如冠玉的男弟子道。
“是，师傅。”
韩景妍忙摆摆手：“不用，我直接给你看病就好。”
“也不费什么事，让他去吧。”
“那就却之不恭了。敢问顾馆主是怎么不舒服？”
顾知夏硬朗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伤感：“不瞒韩御医讲，我这病生得端是奇怪，又不好为外人讲。不知可否请韩御医与我到旁边耳房一叙？”
“当然可以，只是我能否带我这几个徒儿一起学习观摩？”
“可以。”
女弟子带几人在耳房坐了。
佘小青将窗帘关上，顾知夏则将衣衫解开，露出宽阔的背。
在场的人除了韩景妍之外，皆是一惊。
顾知夏虽膀大腰圆，十足的女侠模样，但她脊背正中，从肩部一直到腰部，有一条线贯穿始终——那上面竟密密麻麻生着毛发，如狮鬃一般。
几个武馆女弟子强忍着诧异。
顾知夏本人倒是很平静。
周围的医女问道：“这是……”
“脊柱隐裂，”韩景妍淡淡道，“有多久了？”
“大约五年前的时候。我记得大概是那个时候发病的吧。”顾知夏淡淡说起往事。
韩景妍的手划过那些毛发。
脊柱隐裂，一个罕见的疾病，在胚胎早期时，神经管闭合不全，脊柱的椎弓根融合过程发生障碍，便形成了脊柱微小的裂口。
顾知夏背上的这些毛发，彰显着她还在她母亲的身体中时，她的“神经管”在闭合过程中是如何不完全，又如何未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保护神经的骨性椎管。而在生命的伊始，中枢神经系统和皮肤都来源于胚胎的外胚层，因此，脊柱隐裂在她皮肤上留下了这样的印记。
许多脊柱隐裂患者终身无症状，这位顾馆主还真有些不幸。
“我得单独为顾馆主治疗。”
顾知夏听懂了她的暗示，让武馆众人退下。
“我会给你开些药，再时不时安排医女给你康复按摩，你……你切不可再用力习武了。”
她之所以说顾知夏不幸，便是这个原因。脊柱隐裂发病后，若要康健，最忌讳用劲使力。
她知道这对于开武馆的顾知夏是个噩耗，特意避开在武馆弟子面前说这些。
“知道了，谢过韩御医。”
“最近有什么消息吗？”送走韩景妍后，顾知夏问身边的一位亲信女弟子。
“盐价贵了不少，朝廷那边估计一直在压，不过大概压不住多久。”
顾知夏微微点头。震泽水匪不做私盐生疑已经很多年了，但是架不住底下人心思各异啊……
“还有呢？”
“黍社那边有些动静。听说‘前朝余孽’最近又想做什么呢。”
“前朝余孽啊……”顾知夏微微侧目，看向一边收拾桌子的小洪，洪明轩。
前朝余孽，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
告别武馆众人后，几位医女记下顾知夏的脉案，回太医院忙她们的事。韩景妍和佘小青则启程去城南卫所营房见今日最后一个病人，胡林。
这地方略显偏远，夏日溽热，葵榴花发，蝉鸣阵阵。
胡林住的房子是江宁平民常见的屋舍，俭朴，夏暖冬凉，且不怎么隔音。
“阿珍，你给老牛拿把扇子。”这说话人想必就是胡林了，就是不知道那个“老牛”是谁。
“不必了，嫂嫂，我坐会儿就走。”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韩景妍“吱呀”一声打开那扇陈旧的门扉，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主位上、一袭宝蓝色深衣的苏沂。
等等，似乎有什么不对，是她开门的方式有问题吗？
韩景妍深吸一口气，关上门，又打开，仍然是那幅场景。
苏沂一身亮色的常服，成了这破败小屋里最吸引人目光的存在。旁边阴影里看不清的两人大概就是胡林和他的妻室。
等等，所以刚刚的“老牛”是……
她好像听到了容易让自己被灭口的东西。
“见过靖王殿下。”她硬着头皮道。
苏沂虽讶异韩景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仍淡淡道：“不必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