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梧的心,也猛地一沉。
但此刻,她也只能强压着翻腾的情绪,面上依旧镇定,伸手拿起那份文书。
三万份……
即使是整个酥山小集总店和西市分店日夜不停歇地赶工,五天时间也几乎是压在极限上。
这绝非普通的劳军……
裴清梧缓缓抬起眼,目光迎上那军官冰冷审视的视线,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军爷,既是劳军犒赏,小点自当竭力报效朝廷。只是这三万之数,委实庞大,不知是供何处将士?所需何种形制、口味?时限又如此紧迫,可否宽限几日?或分批……”
“哼!”军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裴清梧的委婉试探:“问这么多作甚?军令如山!要的就是你们这秦州城最出名的点心!”
“慕容节帅的令箭在此,尔等只管照做便是!五日之后,自有军需官前来点验收货!若少一块……”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腰间的横刀刀鞘,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小心尔等的脑袋!”
刀鞘撞击的声音,登时让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印信在此,好自为之!”
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带着四个同样凶悍的军卒,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沉重的马靴踏在石阶上的声音由近及远,紧接着是战马暴躁的嘶鸣和一阵急促远去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喧嚣里。
铺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中,石大勇凑到柜台前,指着文书上刺目的字样:“东家,这不对啊,这数目不对!”
到底是退下来的老兵,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整整三万份,就算是一人一天只供一份点心,也足够三万大军吃上整整三天,这哪里是寻常劳军?这架势,是在战前囤积口粮啊!”
闻言,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连顾恒的脸色都瞬间变得铁青。
裴清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他们要干什么?!
结合此前的异动,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惊悚得让人不敢深想。
铺子里,众人惊恐茫然的目光在她和石大勇之间逡巡,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恐惧。
顾恒一步抢到裴清梧身侧,紧紧握住了她冰凉僵硬的手。
少年的掌心,温热有力,像一根暂时钉住她摇摇欲坠心神的锚。
有了主心骨似的,裴清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铺子里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
这不是征用,这是绑在酥山小集脖子上的一道催命枷锁,是押上他们所有人身家性命的投名状。
做也得做,不做,即刻便是刀兵相见。
“银岚”她的声音响起,异常地平静:“立刻核算库房所有现存面粉、油脂、糖料、果脯、干果……一定要给我列出详细清单来!”
“哎。”
银岚知道兹事体大,根本不敢多问,连忙去办了。
“大勇哥……”
“在!东家!”石大勇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你即刻去西市分店找周掌柜他们!”裴清梧语速极快:“让他们夫妻二人立刻盘点分店所有物料人手,除留一成人手维持日常打理,其余所有人,带上所有能带的物料、蒸笼、烤炉……总之就是所有家伙什,一个时辰内,全部撤回总店!”
“分店,就暂且歇业吧。”
“啊?歇、歇业?”石大勇一时没反应过来,西市分店可是刚打开局面。
“立刻。”
石大勇咽了口唾沫,猛地一点头:“明白了,东家!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魁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喧闹的晨光里,只留下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师父……”五娘和于意围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和不解。
西市分店是她们的心血,骤然关门歇业,简直像剜去了一块肉。
裴清梧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冷静。
“三万份,五日,这是要榨干我们所有人的骨髓气血。”
“分店生意再重要,此刻也比不上保住大家的性命和铺子的根基,关店,是收缩力量,也是断尾求生,若连总店都保不住,西市的分店也不过是水中浮萍。”
说着,她转向茜桃:“茜桃,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通知所有相熟的供货商,不计成本高价紧急采购原料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们,酥山小集生死关头,全赖他们援手,日后必有厚报!”
“第二,派人去车马行,预付定金,将所有能雇到的车和马都给我定下来,随时待命运送物料和人手。”
“第三,去寻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无论他们此刻在哪里帮闲,用双倍,哪怕三倍的工钱,请他们立刻来这里,告诉他们,接下来五日,吃住都在铺子后院,日夜赶工。”
茜桃听得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是!东家!”
转身便小跑着去安排。
“师父,我们能做什么?”
五娘见铺子里剩的人不多了,忙问道。
“你们……”裴清梧的目光扫过剩余人:“去后院,把所有能用的蒸笼、烤盘、模具什么的,统统清洗干净,检查一遍,然后和银岚一起,把库房里所有能用的食材初步整理出来,分类摆放,方便计算缺口,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是!”
四个小姑娘重重点头,互相看了一眼,也快步跑向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