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触须缓缓伸长,水绒学着林的样子动作生疏地顺着枝干抚摸,又一阵停顿后,水绒向枝干旁面的地面伸出一根触须,末端吸盘张开扩大,疏通的管道里流出储存的珍贵露水。
或许带有水属性的能量的液体确实对植物有促进作用,又或许是水绒真的在种植上有天赋,反魂木以林未预料到的速度迅速迅速结果,三片叶子中间生出深蓝色的米粒大颗粒,在阳光下如宝石般耀眼,可以看到里面还没有成熟的细小种子。
果冻状的身体拉长增高绕反魂木一圈,像是一堵围墙挡住不断席卷的气流,蔚蓝的躯体在风中荡起层层颤动的涟漪。
在水绒耐心地照料下,果实每时每分都在增大,很快就撑平了如玫瑰花一样卷起的叶片,黄色的种子在里面摇晃,像是满天繁星。
水绒的触须伸向一个个随生长褪色成天蓝色的果实,吸盘扩张,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拇指大的果实顺着管道输入主体,在水囊里随它的移动不断翻滚,细碎的种子好像沉入深海的碎金。
等林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连叶子也没有留下,光秃秃好像一个藤木篮子的反魂木。
已经瘫着都比人高的水绒摇晃着满身触须爬过来,拇指大的吸盘亲呢地吸附上林的服饰,然后在拉开时发出“啵啵”的轻响,已经能隔着兽皮吸出血液的力量连一个痕迹也没有在服饰上留下,让人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巨大的生物正在撒娇。
渡河计划再次惨遭滑铁卢,林看着水绒与水绒里面的种子,觉得在看一只圆钝的水母与里面不知道怎么进去的水藻。
不知道水绒为什么会对反魂木的果实感兴趣,林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一边催促有过一次经验的反魂木继续结果,一边观察水绒及其水囊里种子的变化。
好消息是水绒作为简单的史莱姆态生物即没有大脑也没有内分泌系统,完全不受果实影响。坏消息也跟着一起出现,被他期待已久的果实很可能成了水绒处于某种目的进行的装饰。他总能看见原本安静乖巧的水绒将自己凹成各种形状,金色的种子在体内忽闪忽闪。有时果实还会被吐出来,吸着果实的触手像是发送信号一样摇摆,又像是在模拟着花朵的开合。
这种近似于动物的玩耍行为让林疑心它的自我认知已经超过了地刺,但连接传来的信号依旧只有简短且没有头尾的“愉悦”。
如果这是因为它比起植物更偏向于动物导致契合度不高呢?这个猜测一升起就再无法消去,林看向水绒的目光不可避免带上审视。
它似乎意识到什么,吸在触手上的果实被吸盘迅速咽下,顺着触须中空的管道重新回到水囊,伸长的触须也跟着一起回缩。蔚蓝的主体上布满短胖的触须,好像一个放大了千万倍的毛球,打结的绒毛委屈又心虚地抱住了胖胖的自己。
尽管完全不清楚这一连串变化的原因,林的警惕还没有形成被这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变化给打散了,紧接着是一种蕴含着无奈的恨铁不成钢。比它早半个晚上的地刺一诞生就完全自力更生了,到它没有投喂光靠喝露水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到现在这样。
林掀开门席跳入外屋,光线昏瞑的室内已经多出很多用品,中心的火塘一侧放置着用了许久的木篓,遮挡下干燥的蘑菇与果实堆积成堆。挂生肉的草绳从屋顶垂下,旁边放置着凌乱的骨头。林掀开扣住的骨板,指腹下密布着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骨板向下流淌,骨板下开槽的骨头里水迹干涸。
“哗啦……”骨头破开水面,气泡咕噜噜升起,林踩着被水薄薄覆盖的浅滩,转身将盛满水的一根根骨头放到岸上。
依旧喜欢跟在身边的水绒停在岸上,在此时展露出此前没有的沉稳。它依旧没有下水,只有伸长的触须在水面上点出细微的涟漪,呈喇叭状倒扣的吸盘微微颤抖。
触须接二连三地离开,饱吸水份的水绒体积涨大将近一倍,光滑的身体被撑开,在光线中折射出粼粼波光。果实散布在水囊里不再起眼,忽略满身触须,像是一块从海洋里挖出的果冻。
感知到散发熟悉热量的饲主从让它感到不再那么危险的地方走出来,水绒挪动身体向那个方向爬行。笨重的身体被重力压在地上,随移动两头拉出明显的尖端,投下的灰色、跳动光斑的影子。
林伸手按住水绒的身体,掌心下碎金攒聚成团,外缘隐见透明的轮廓。果实浮现在被撑薄的体壁后面,像一只观察外界的眼睛。
这种未料到的联系让林一愣,引着水绒回到低矮的屋子旁边。简陋的工具摆在一边,做好随时开刀准备的林再次将手放到水绒身上。果实从深处浮现,林可以感觉到掌心下出现一个突起。
闭上眼睛,林缓缓注入能量,大部分能量被水绒的身体拦截,过滤后的能量在反魂木的种子里与被母株输入的来自于林的能量交汇,积攒构建出新的联系。
顺着连接进入种子内部,没有发芽,没有生根,携带着基本信息的柔软水晶悬浮在狭隘的黑暗里,林感受到一种熟睡时的昏沉温暖,像是在凛冬里盖上厚实棉被,墙壁挡住寒风,等待一场雨,等待度过这个不适合发芽生根的季节。那些等待适宜环境的种子大多会是这种状态。
在这伸展不开的空间里林继续摸索,完全彻底的等级压制下由连接显像出来的藤蔓亦或者根须、吸管触感鲜明,林从中感受到水绒的气息,眼前浮现出一块蓝色的晶体。晶体散发的荧光照亮了周围的空间,底部蓝色透明的柔软触须丛生伸展,其中一根正握在他的手上。
晶体淡去,林睁开眼,黑暗与水晶被远处明亮辽阔的蓝天与大河取代,河水汤汤,一片开阔。
预感到水绒短期不会出问题,林收拾好刀具钻入外室。
火焰升起一点点烘干屋子的墙壁,林将一块骨板放到火塘上面,细小的骨棒舀出一块白色的油脂。油脂缓缓融化在骨板上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林往上面撒入切片的干果。圆形薄片摊在骨板上,白色干硬的果肉经过二代培养淀粉含量大量提高,在热油里噼里啪啦迅速膨胀,看起来像是一张张巴掌大、两面焦黄圆饼,透过半透明、油汪汪的侧面可以看到里面的气腔。
林将圆饼铲起,然后扔入萎靡的蒜瓣。这些蒜瓣虽然生在腐尸上,但嫩生生、饱满光泽看起来就让林生出食欲。生活在雨林环境,习惯以各种植物部分和虫子为主要食物的林很乐意进行一次无伤大雅的尝试。
拔掉细腿的蒜瓣在油里挺起倒下,光滑的外表加深呈现出象牙色。林捏着依旧挺直的绿芽将蒜瓣拿起来,口感微脆,肉质鲜甜,在靠近绿芽的地方开始发苦。
蒜瓣很少,几口就吃没了。移开骨板,油只剩下细密的小泡,林用草叶裹起圆饼。
“咔嚓!”,圆饼在门齿间开裂,被油煎焦的表面硬韧带有油脂的浓香,中间酥脆在唇齿间散发出淡淡的清甜。
温暖、油脂、糖分、安逸,这些让人怠惰的成分在经历过寒冷、大风与长途跋涉的身体与精神上发挥了更加出色的效果,林眨眨眼睛,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说不上疲惫,只是生出些睡一觉的念头。
火焰继续燃烧,一席之隔林侧躺在地上,头下枕着草茎柔软内芯捆成的方枕头,微风吹拂的湿气里呼吸渐渐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