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传说中败于神族手下的段沉缘,那个活在史书中的暴君段沉缘,那个被后人口诛笔伐的段沉缘。
魔族衰败后,他带着爱人逃离,又为怀孕的妻子挡箭身亡,骸骨被丢入乱葬岗,灵魂不得安息,死后还要背上亡族的罪名。
凌云渚鼻子发酸,咬牙道:“走!”
“我带你去找她,现在还来得及。”
他攥着对方的手往外,却被拦住。
“你别去。”段驰龙两条腿像扎在地里,“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在这里等我。”
凌云渚下意识想反驳,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你去。”他豁地松开手,“我,就在这等你。”
段驰龙转身冲入大雨。
山路又湿又滑,被雨水浸得泥泞,段驰龙狂奔着,心跳在胸腔里震得飞快。他循着来时路,循着雪遥的背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跌跌撞撞向崖顶奔去。
罡风呼啸,树叶狂舞,周围很黑,但闪电一道接一道,为他照亮前路。路的尽头是一片断崖,裂出天堑鸿沟,沙石滚滚而下,顷刻消失不见。
段驰龙没有犹豫,御剑跳了下去。
他飞得极快,行进又猛,咚一声坠落,像枚发射的子弹。两侧景色以看不清的速度窜上去,失重感将他包围。
渐渐地,终于瞧见人影了。一人着碧色襦裙,戴银簪,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正笑说着什么,雨碰到她便自行避开。另一人穿松烟绿长袍,未饰发,身体淡得快消失不见,像一抹好不容易聚拢的游魂,背对此处,看不见脸。
段驰龙连呼吸都停止了,愣愣看着两人身影,没敢过去。等他回过神,已经躲到近处的一棵老树下了。
乱葬岗遍地枯骨,不知名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天晴的时候,会有黑鸦在上空盘旋,即便下雨,鸦叫也连绵不断。
段驰龙指尖紧扣树干,离近了点,方便听清他们的对话。
雪遥仰起头,很开心地邀功:“我没骗你吧,留下这个孩子,我会照顾好的。你看,他现在都这么大了,要不要摸摸?”
游魂不能说话,片刻后才轻轻地,轻轻地将手覆在了雪遥的小腹上,像一片绒羽。
“哎呀,我这不是没事嘛,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喏,不信你瞧,手镯还在呢,没被抢走,这下放心了吧?”
雪遥像有读心术,嘻嘻笑着凑过去:“别板着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块白玉能送出去啦。”
段沉缘浑身震了一下,慢慢偏过头。
“当年,你把我们最后的意识封存在这里,现在,他来了,我们也能安心去了。”雪遥低头,“记不记得,我们当初说好要给他取的名字?”
段沉缘盯着她,赤瞳泛着粼粼水光,像被清泉淬洗过的红钻。他是凌厉的长相,眉眼深邃,虎目鹰鼻,竟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雪遥抬起眼,望向老树。
段驰龙心脏倏然一顿。
纯白的灵光自掌心涌出,覆上小腹,慢慢从中析出一团光球,细看像血管,连着经脉,白骨,如同一座隆起的山岳。
段驰龙着魔般盯着那处,视线不住旋转,他恍恍惚惚站起来,循着本能往那儿走去。
两个熟悉的声音在交谈,一男一女,响彻魂灵。
“取名字?这才多久,会不会太早了点?”
“都分化性别了,不早了,他昨日还踢我呢。”
“什么?!混小子敢让你受罪?还取什么名字!出来有他好看!”
“哎呀别装了,你之前明明拿了个簿子专门写他的名字,对不对?对不对?哈哈怎么还害羞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
“扔了!撕了!找不到了!”
“这样啊……那我倒有个好名字,就叫,段驰龙,怎么样?”
“段、驰、龙?呃……为什么?”
“让你多读点书!”
“……阿遥。”
“潜龙在渊嘛,驰龙纵云壑,振翼破沧溟,天上那群人视他为孽种,我偏要祝他龙鸣九天,奔驰旷野。”
“好啊!你我之子,定非平凡之辈。”
“平不平凡的,也没那么要紧,只要他能开心快活,我就满足了。自由这种东西,咱们得不到,就让他替我们去看看世界吧。”
“还是阿遥有文化,就叫段驰龙!往后……”
“往后,天地任来去,山海皆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