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
瀑布从高处往下冲,化为温和的叮咚泉水。远一些的地方,鸟鸣一阵接一阵。
笃笃,笃笃,笃笃。
近了,也重了些,像木锤敲击的质感。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贴着耳畔,催促着什么。
凌云渚剧烈地头疼起来,那木锤仿佛敲在了他脑袋上,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
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像小时候透过小孔看到的万花筒,光怪陆离。高高的天空压下来,太阳顿时离得好近,凌云渚瞳孔骤缩,濒死的前一刻,脑中蹦出一双赤红血瞳。
刹那间,他宛若被电流过了一遭,像条死鱼蹦跶了一下。这一蹦有些狠,半副身子滚出床外,若不是被扶住,恐怕又要添新伤。
“施主当心。”
清亮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很是温和。
偏头看去,肩上扶着只手,灰袍宽袖,正将他推向另一侧。力道不大,却很有巧劲,很快叫他回到了床榻。
凌云渚茫然片刻,内心涌起狂喜。灰袍宽袖,灰袍宽袖,哪个现代人还穿这种衣服?他这是穿回来了?!
趁着对方还没收手,他猛然扑过去握住,刚吐出一个字,喉咙便传来剧痛,像被生生挑断声带。
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你喉咙撞到了碎石,这几日都不要大声说话。”
凌云渚的确难受,接过一饮而尽,嗓子好上很多。冷静过后,他哑声开口:“谢谢。”
抬头,总算得见对方真容。
一袭灰调麻布僧袍,很普通的样式,是寺庙常见的。这小沙弥留着戒疤,头皮泛着淡淡的青白,脸蛋饱满圆润,睫毛不算长。最吸人的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冽纯澈,像在潭里浸过,此刻正温和地望着他。
再看周遭环境,是间禅房,陈设极简。老桌竹椅,香炉余烟。西侧靠墙立着矮柜,里边叠几摞经卷,蓝布封,卷毛边,墙上用墨笔写一个“禅”字,下边开一扇隔间门。
凌云渚像被冰水泼了一把,通身血液都凉下来。
完了。
没回去,仍旧待在这个破世界,只是被人救了。
给了希望再给绝望,不如一开始就别活。现在倒好,还欠下一个恩情。
凌云渚一把掀开被褥,这才发觉伤口都被处理过了。他脸色更为苍白,心道这恩怕是报不完了。
“施主且慢。”小沙弥赶紧来拦,“师父特地嘱咐,要你醒后过去见他。”
“对不起,我这会儿有急事。”凌云渚一边穿鞋一边说,“这样,你留个号,我那儿还有些存款,回头全打你账上。”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慕钱财,不贪恩情。”那小沙弥步步紧追,语速飞快,“救你的也并非小僧,而是我师父。”
话音刚落,他一个跨步挡在门前,执拗道:“还请施主移步内室一叙。”
凌云渚头疼欲裂,心中火苗噌噌往上窜。他本就因穿越失败而烦躁,蹬的那一脚抱着必死的信志,谁料莫名背上个恩情,偏偏还不能发作。
“首先,我很感谢你——师父,救了我。”凌云渚盯着他,“但我现在真得走,不管你师父是想劝我回头是岸还是与我探讨佛经,我都没兴趣。”
小沙弥怔怔,像被那眼神吓到了,让到一旁。
凌云渚呼出一口气,刚踏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沙弥站在屋檐下,嗓音脆生生的:“施主留步,师父给你留了一句话,如果你听完后还是要走,他绝不强留。”
和尚还怪讲究。
凌云渚心生不耐,为表尊重还是停住脚步,头也不回:“说。”
“灵枷自缚,不死不休。”
凌云渚脑袋嗡地一炸,头皮都发麻了。身体比思维更快,待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扑在小沙弥跟前,眼底炯炯发亮,将浑身血液烧得沸腾。他感觉自己像个接到指令的机器,因太过激动指尖颤抖。
“快!带我去见他!”他揪着对方衣袍,感觉不够似的,又重复道,“我要见他!”
重新回到禅房,“禅”字下的门被一把撞开。
内室更为窄小,一张矮桌两个蒲团,桌上同样摆着个粗陶香炉,炉沿积着薄薄一层灰,插三根香,余烟正慢悠悠打着旋。有个老僧背对此处,一下下敲着手中的木鱼,笃笃声和他梦里听到的一样。
小沙弥站在门口,喊了声“师父”,便替他们拢上门。
凌云渚屏住呼吸,看那老僧将木鱼搁在一边,理理折叠的衣袖,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多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