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渚耳畔嗡嗡响,突然有点听不懂对方说话。他喉结上下滑动一圈,艰难道:“什么叫……斩断。”
“斩断就是斩断,这怎么给你解释?”江不渡看他的眼神更为奇怪,“反正就是……你回不去了,至少我没办法让你回去。”
“是啊宿主!江大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联盟会和你彻底解绑,以后你只需要安安心心留在这个世界,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百年之后往生轮回。”999也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他已经仁至义尽啦,但凡碰上那个姓唐的……哎!”
话音未落,身侧的江不渡便啪嗒往它脑壳上敲了一下,999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赶紧捂嘴躲到后边去。
“……什么意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凌云渚怔忪道,“你要走?”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是联盟派我来监视你,现在任务完成,我当然得走。”江不渡无奈,“一会儿把你送回现实世界,我和小九就得回联盟复命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
凌云渚跟傻了似的,只会重复对方的话:“不会回来?”
“打工人嘛——”江不渡懒懒道,“以后我不在,好好生活啊。”
他抱着臂,下巴微抬,看着很是随意,仿佛与他而言,这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就像得了个不算假期的假期,在某个小世界转悠一遭,做一场梦,交个朋友,时间到了利落抽身,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可凌云渚从没想过他们会离别,即便当初猝死穿越到中岳大陆,他也在冥冥中坚信,两人会再见面。
说他重情也好,重义也罢,吴憾是他前半生唯一承认的挚友。无数个日夜,他们共同窝在几十平方的出租屋里,聊笑打闹,畅谈人生,鼓劲加油,陪伴彼此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现在,吴憾要走了。
他将自己留在一个没有爱人,没有朋友的世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那他还剩什么呢?
可看江不渡的神情,没有丝毫难过不舍。这个鳖孙,从前就擅长隐藏情绪,能把心如刀割演成喜上眉梢。现在也是这样,叫人根本摸不透他心底的想法。
凌云渚的自尊不允许他说肉麻话,僵持片刻,只硬邦邦道:“真不回来了?”
“不回来咯,穿越者联盟的事算机密,再回来,那边真要提刀来砍我了。”江不渡玩笑道,“以后不开心别往树上钻,除了我谁还来找你。”
凌云渚无言:“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早就不爬了。”
“是吗?有很久吗?”江不渡挑眉,“行吧,那就按你说的,是很久了吧。”
“我们走了,你的脑域就封闭了。”他长臂一伸,揽过999,声音突然变得很渺远,“珍惜当普通人的时光吧,老凌,我可羡慕死了。”
凌云渚怔在原地,看眼前的景象宛若电影镜头般拉远,拉远……江不渡明明没有抬脚,却在一瞬间跃出数十米距离。999与他并肩而立,一边跳一边挥手,屏幕上的眼睛都变成了哭哭眼。
附近漫起黑雾,以极快的速度从四周侵蚀而来,凌云渚心尖一跳,升起一股恐慌,本能就往江不渡的方向跑。
“等等!吴憾!等一下!”他高声道,“等等,你先别走,我还有,还有——”
他脑子一空,竟没接上后边的话。
是啊,还有什么呢?江不渡已经将所有的真相如数奉上,已经将所有秘密都解开了,还能有什么呢?
可他思绪滞涩,脚却半步不停,坚定又执拗。说来也怪,方才连站立都困难的人,这会儿竟健步如飞。
然而,不论他怎么努力,江不渡总比他更快一步,两人永远留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触不到边。黑暗张牙舞爪地漫过来,很快只剩下他奔跑的那段路程。凌云渚心脏似要跳出喉咙,剧烈的喘息震动耳膜。
他匆匆往后瞥了一眼,见那黑雾与自己只差毫里,不免更为狼狈,几乎称得上连滚带爬。哪知不过片刻没盯住,再一抬头,江不渡与999便不见了。
只剩一道懒懒的腔调,隔着水墨般的乌黑传来,像故人临别的余音。
“再见就不说了,你睡太久,该醒了。”
凌云渚愈加心慌,几乎要流出泪来。他拼命摇头,口中胡言乱语:“不!等等,你别走!不准走!别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双腿一软,狠狠向前摔去,脑袋磕在地面。与此同时,黑暗铺天盖地,终于将最后一抹白光吞噬。天地一色,山岳般的重压落在肩膀,叫他动弹不得。
凌云渚“啊”地叫出声,死鱼般弹了一下,猝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