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有温热的指尖触到他脸上,在两个洞大的窟窿上碰了碰,羽毛般拂过。哭声明显了些,一阵一阵的,疼心泣血,从紧咬的牙缝中漏出来。
“对不起……”
谢九州突然伸手,用力将他搂进怀里,断断续续道:“他们,他们给我送来了……说你命在旦夕,我不信,又不敢赌,犹豫好久才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我如果早点过来是不是就不会……他们拿我威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来之前什么都没准备,我真的好没用。”
“长风门死了好多人,我护不住,我撑不起宗门,我,我只能用结界让他们苟延残喘,我好没用,好没用,我什么都没了,修为,双亲,挚友,全都没护住,师尊也没找到,现在连你也……”
他深深喘了口气,几近说不出话来。
“不是这样的,少主,你已经尽力了,”温阑轻声道,“别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谢九州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喉咙涌上腥血,被艰难地吞了下去。
温阑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少主……”
哐当——
铁门的敲击声打断了话音,昭野靠在牢笼外:“闲话说够了没?”
她眼皮冷冽地绷着,淡声道:“把蚕书上写的东西吐出来,否则我杀了他。”
温阑猝而攥紧指尖。
“别告诉她。”谢九州安抚地拍了拍他背脊,“我猜到他们会这么干,早咽下毒药了。”
成不了他的铠甲,至少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定生死的话就这么轻飘飘从口中说了出来,温阑如遭雷击,心脏抽搐一下,都感觉不到疼了。良久,他才慢慢攥紧对方:“你……说什么?”
肌肤相贴,这时他才发觉,谢九州的身子竟冷到了这种程度。还有方才摸到的温温热热的液体,他一直以为是泪,可泪水又怎么会凝结?
温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被世界遗弃了,夹杂着些许茫然。
谢九州会死?
谢九州,会死。
这个念头是如此陌生,如此难以置信,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恍惚。
他是谢九州啊,是家喻户晓的天纵之才,是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谢小少主,他怎么会死?他该光荣牺牲于战场,怎能以这种荒诞,乃至可笑的方式,被一颗毒药带走?
温阑险些以为自己在梦里,可耳畔痛苦的喘息又将他拉回现实。谢九州低低咳嗽着,极力压制,又轻又重的,轻得像一片鸿毛,风一吹就会飞远,重得像一座山岳,轻而易举便能压垮抵住数万道刑罚的肩膀。
牢房外的昭野压根没料到谢九州对自己这么狠,面色霎时变了。她想称言谎骗无相域有解药,可看对方半死不活的样子,恐怕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了。
温阑僵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少主?”
“嗯,我在。”毒药发作,谢九州疼得浑身颤抖,“上回说好了,等下次见面,我要送你个东西。”
温阑更加用力地抱住他,胡乱点头,下一刻,手中便被塞了个冰凉的物什。
“这块……琉璃玉佩,是阿娘留给我的,小时候我经常戴着,后来……后来练剑,总是撞到,就收起来了。”他声音很轻,像渺远的云,“之前就想给你,可放在家里,总也忘了拿。”
“本想亲手给你系上,可我没力气了。你喜欢就带着,不喜欢,就丢了,反正……我也不会把它送给别人了。”
温阑哆哆嗦嗦地去摸,摸清上方纹路的刹那,整个人骇然一震。
他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慌张又神经质地描摹着玉佩轮廓,一下,一下,一下,指尖都快磨出血泡。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世上,有这么残忍的事吗?
“还有你那个救命恩人。”谢九州昏昏沉沉,“这么久了,也没帮你找到。”
温阑拼命摇头,他好恨,好恨!恨苍天薄情,恨自己眼拙,恨唯一完好的喉咙此刻也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
是你,是你。
从一开始就是你!
“温阑。”谢九州靠在他怀里,声音低了下去,“我,爱……”
结尾的字被摁在了喉咙里。谢九州握着温阑的手,突然想到,他就要死了。
他就要死了,还将那些话说出来做什么呢?
除了徒留苦痛,还有什么用呢?
他就要死了,不耽误温阑了吧。
于是最后一刻,他话音一转,轻笑道:“算了,下辈子吧。”
下辈子,他一定补上未尽的爱。
紧握的手倏然松了,温阑呆呆地愣在原地,像一尊木雕。
他眼底只有黑暗,耳畔也死寂无声。
良久,有滚烫的东西溅在了皮肤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是两颗血窟窿里掉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