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凌云渚面色不变,搭在扶椅上的手却是攥紧了。泡好的拜师茶就在身侧,他却生出一丝惧意,两肩重若千金。
段驰龙挺直腰背,从托盘里拿起茶盏,高声道:“请师尊喝茶。”
茶水清澈,泛着淡淡的褐棕,早被撇去了浮沫,光从色泽便可看出是难得的佳品。凌云渚平日是极爱饮茶的,眼下却有些抬不起手。
拜师敬茶算一种契约仪式,弟子以庄重礼仪表达求学的诚意,师尊通过受茶承诺传道受业,某种程度上,显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伦理联结。段驰龙在这时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宛若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颊。
僵持许久,久到谢九州都传来疑惑一瞥,凌云渚终于慢慢接过杯盏,送到唇边。茶味清苦,在口腔漫延,凌云渚喉结滑动了一下,听见段驰龙低低的音嗓。
“往后余生,你再也别想摆脱我了。”
赤瞳雪亮,钉在他心口。
这趟拜师礼,凌云渚坐立难安,结束后落荒而逃。
他后悔了,他错得离谱!
段驰龙就是个疯子,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跟他扯上关系。现在倒好,想甩都甩不掉!
刚开始那段时间,凌云渚很是心惊胆战,拜师当天极具压迫力的一瞥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然而,他所警惕的一切都没发生,段驰龙在搬来逸云居的第二天就不见影踪,只留下一份信。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言,概括起来就八个字:有事暂离,归期未定。
十方魔域出事了。
几个魔域公然叛乱,在暗河一带划了道分界线。近两年这地方就没安稳过,几个蠢货以为他不回鬼城就当了缩头乌龟,被几场胜利迷花了眼,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刚好,他也懒得拖下去,该收网了。
段驰龙花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杀鸡儆猴,诛杀几个最为嚣张的域主,将他们的脑袋做成骷髅,悬挂在鬼城大门上空。追随将士,想活命的,自毁修为,苟延残喘;死不投降的,埋入坑底,几张符咒炸得死无全尸。鬼城以外百里,横尸遍野,流血漂橹。暗河被染得赤红,往后整整五年,都没再清澈过。
没人想到素来平和的段驰龙会干出这种事,一时间人人自危。各魔域借此机会来了个大洗牌,推翻旧势力,以无相域新域主云烬尘为首,重新拥护段驰龙为主。
也正因为此次残酷的屠杀,往后数年,城主虽久久不归,十方魔域仍得以维持相安无事的局面。
而完成这一切的代价,是他根基大毁,昏睡数十天,又连着闭关三个月,才勉强换回一条命。出关后,他匆匆将鬼城事务交予玉苍,一刻不停地回了长风门。
因此,凌云渚再见到段驰龙,已是半年后了。
江南地区少雪,却总是淅沥沥地下雨。时值夜半,凌云渚倚在榻上,怀中抱着绒被的一角。那绒被很长,盖住他整个人不够,多出的部分还拖到了地上。
壁炉中的火星噼啪轻响,凌云渚身子突然瑟缩了一下,将手臂挡在额头,慢吞吞睁开眼。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他便极少做梦了,但这几日不知什么原因,明明身在隆冬,却总是梦见夏日的七夕。
烟花在半空炸开,落下泠泠碎星,噼里啪啦地响在耳畔。他站在望月楼的露台上,身后伸来一双手,将一串挂坠系在他脖颈。
毕竟是修者大能,对他来讲,梦中的意识其实没那么模糊。比方说,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三生珞,清楚地知道戴上后就摘不掉,也清楚地知道,若接受了这串链子,往后就不得不与段驰龙产生牵扯。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当那串圆形挂坠在胸前摇晃时,他还是没有拒绝。
每每送完礼物,段驰龙便会俯下身,在他侧颈印上一吻。他被激得一颤,尚未看清对方的眉眼,梦境便戛然而止。
窗外雨声滴答,重复着单调的乐章。凌云渚睡意渐散,撑起身去看漏钟。
丑时过半。
半年前,段驰龙留下那封信便越走高飞,杳无音讯,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实际上只是心口发闷。
逸云居维持着原来的陈设,没动,他去看过几次,觉得冷清,就不愿再去了。
耳畔突然传来叩叩两声,很轻,他以为是雨打窗棱,便没管,光盯着天花板发愣。谁料下一秒,门竟兀自开启,风声倏而大了起来。
凌云渚下意识往那边看去,正对上一双赤红血瞳。方才还在他梦中的人,撑着伞,踏入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