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胸前传来一股极大的推力,凌云渚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整副身体都飞出悬崖外!天雷劈在不到半寸的位置,将大地轰出前所未有的沟壑,宛若一道分界线,将他们切割成明暗两面。
吴憾恶狠狠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那抹玄色衣袍终于落入眼底,段驰龙连滚带爬地摔下剑,向着悬崖纵身一跃——
他极少有这么惊惶的时刻,整张脸血色尽褪,鹞鹰般高高掠起,不顾一切地想将人拉上来。天雷没劈到目标,自不会善罢甘休,一边聚集起光电,一边隆隆作响。
看段驰龙不要命跳悬崖的架势,吴憾吓得心脏都快停止。一边高吼着“回来”,一边拼尽全力向前扑,好歹将人拽住了。
手臂擦在雪地,蹭出一道猩红。吴憾硬是咬牙没松手,一汪辛酸泪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凌云渚跳下去不会死,你下去可就真死了!
吴憾这么想着,撑起脑袋向前看,却见段驰龙大半个身子都飞出了悬崖,差一点抓住对方,只刺啦撕下一抹灰白衣袖,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夹在里面。
下坠的速度很快,凌云渚顷刻消失在茫茫雪山。天雷在上方转悠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找到目标,又或许是确认凌云渚已死了,便慢慢散去。
一刻钟后,雨过天晴。
天山原来也是能见着暖阳天的,只是格外稀少,他们运气不错,今日碰着了。更难得的是,湛蓝的天幕竟还挂上了一条彩虹。
力竭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吴憾昏昏沉沉,耳鸣到现在还没结束,缓了好一会儿才聚力抬头,看向悬崖侧——那个他借用行刑者便利才拉回来的人,正支腿坐在雪地上,不哭不闹,盯着手里的东西,一抹撕下来的衣袍,和盖在衣袍上的纸条。
日光在米白宣纸上晃了一下,照出上边的墨色字迹。因为隔得久,那字有些糊了,纸却干干净净叠得整齐,一看便保存极好。
段驰龙几乎是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想起了此为何物,只是不敢认。
紫烟,夜市,祈神节。
他与凌云渚一同参加问情试炼,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最后那题,唯一答错的那题。
社首笑盈盈的嗓音还响在耳畔。
“有什么东西,是对方面临数万种选项时的第一选择?”
他坚定地写下“报仇”二字,被判回答错误,还以为是凌云渚不想与他在一起而故意为之。事后对方将这纸条隐藏起来,他还以为是不想被揭穿。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知道上边写着什么了。
可直到刚才,直到失去所爱的前一刻,上天才告诉他,原来凌云渚一直都好好保存着他们的过去,也同样重视他的爱意。
宣纸之上,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力透纸背。
爱人段驰龙。
——有什么东西,是你面临数万种选项时的第一选择?
——爱人段驰龙。
凌云渚早就在心底承认了他们的关系,远在入仁心塔之前。
他杀了昭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可还是迟了。上天这般仁慈,又这般残忍,偏偏选在最后一刻,才将真相揭露,以至于他都不知该摆出哪种表情。
段驰龙突然有些喘不过气,他一把攥紧掌心,抵在胸口,涌上作呕的感觉。眼底一切景致都变得虚幻,雪山忽远忽近。
紧接着,天地颠倒,右肩重重砸在地面,耳畔传来轰动一道巨响。
世界坍塌在他眼底。
……
从悬崖坠落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受,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天空被无限拉远,耳膜只剩下狂风呼啸。
这种时刻,大脑只会一片空白。
凌云渚被推下去时整个人都懵了,他想过会被劈死,想过会在躲避天雷的过程中失足摔下悬崖,唯独没想到竟是吴憾出了手。
天山的雪崖,掉下去尸骨无存,这是毋庸置疑的道理。不管平日说得多么大义凛然,真正直面死亡的时候,没人不会恐惧。
凌云渚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狂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睫毛动了动,竭尽全力想段驰龙最后一眼,可惜有滴雨水落了下来,恰好掉进眼底。
于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在转瞬即逝的遗憾中闭眼,静静等待死亡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