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传来消息，阿娘带我潜入南屿，原是要将我当作筹码，去要挟那个她恨了半生的男人，可怜，事到如今还在幻想被爱。”

“入冬，风雪漫天，遭人追杀，阿娘灵气被缚，浊气再也压制不住，一点点从骨血里渗出，向外，渐渐腐蚀肌肤，带来化不开的腥臭。”

“深冬，寒霜覆地，遇上清河老头，他重伤了阿娘，却没能取她性命，阿娘拼死逃了出来，只哑着声对我说，先带我回家，可悲，实力不济。”

“初春，霜雪未化，阿娘终究没能看到迎春花开，倒下了。”

“又是初春，我挣开她再无力握住我的手，拾起地上的石头，一下又一下，没有半分犹豫。”

“我不是在杀她，我只是在解脱，解脱她，也解脱我自己。”

“仍是初春，那个人突然出现，我先是惊惶，以为像阿娘一样下场，终是死到了头，可对上他双目的那一瞬，心竟奇异地安稳下来。”

“他身上那头，缠着地鬼的连心咒，而这头，却连着我的心。”

“如此同频的跳动，被我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清楚我暂且死不了，也明白，在好不容易挣脱旧囚笼后，我又要心甘情愿，踏入了另一方宿命的漩涡。”

“但我很开心，因为有了想要的东西，也有了盼头，或许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是老天开眼，给我另一个重新开始呢？”

“我开始幻想，幻想学有所成，幻想功成名就，幻想与他携手余生，幻想躺在他怀里感受他的心跳……我也开始幻想被爱……像阿娘一样。”

“后知后觉间懂了阿娘的执念，才惊觉自己骨子里的肮脏与她如出一辙，根本无法剔除，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不改，我凭什么要改？”

“我就知道，这苍天从来都待我刻薄，偏偏事事都要与我愿违，那心悸的感觉，只在初见他那刻不过一阵恍惚，此后便再无所寻。”

“他是叫张见素，我第一面看见的也是张见素，让我看见面容心动的亦是张见素，但张见素不是我想寻的那个人。”

“越寻不到，执念越深，却也越无从下手，于是渐渐地，我也开始迷茫。”

……

“这次的草药采买，你我同去南屿。”宣惹说着，向妄生掷去一块令牌。

妄生眼眸未抬，只是抬手稳稳接过，感知到上面的冷香，觉久违的熟悉。

曾经哭红眼的孩童如今气盛凌人，与宣惹站在一处，身形都要大出她不少。

这是妄生拜入窥天的第二十年，酷暑，也勾起年轻人的灼热。

窥天的日子，与他当初所想全然不同。

那些朝夕相伴、促膝言欢的光景，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有的只是没日没夜地修炼切磋，跟在宣惹身后打理各类杂务、洒扫庭院。

甚至连汇川都未曾真正踏入，还要每日提前备好饭菜，免得修炼至深夜，膳房里半点吃食都不剩。

明明是张见素亲传的弟子，境遇却连寻常弟子都比不上。

更不必提入门时，被张含真强行种下的咒链，当真同拴住一头牲畜，毫无分别！

再说妄生此人，这些年在门内，说实话，风评不好，没人愿接近。

风评不好也并非他是那种花天酒地没个正形的浪荡公子，而是因为他的嘴。

那嘴真是继赵断“毒夫”之称后，另一集大成者——

“剑人”。

不似赵断，整天将问候对方“父母”挂嘴边，出口成脏，而是利嘴如剑，句句剜心。

同门上门求助，他直接反问，是不是废物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有女弟子倾慕他的容貌，主动上前结交，他便直言对方相貌丑陋，何来底气攀附自己。

简直是每次都能精准踩在别人心口上，还浑然不觉，再狠狠跺上几脚。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皆对其退避三舍，短短二十年，也让整个窥天都知道了他这号人物的大名，因此结下不少仇怨，让鹿鸣渡也跟着不得安分，整日有人上门闹事。

但话又说回来，他这人归根到底还是奇怪。

奇怪点在于，他分人。

他对宣惹就不会如此，也不知是他们同为木修，还是同样咒链加身，又或是宣惹对他的照拂，他都在其面前少言，甚至不言，还时不时抛出两句关心。

渐渐地，他们二人的那层不可明说关系又无端而起，吵得火热。

宣惹常与门下弟子走动，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听了不少。

起初她全然不信，只当妄生初来乍到，受人排挤才遭非议，可听得多了，也渐渐发觉，他身上确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以至于后来再听他那些关切之语，总觉一阵恶寒。

但她没心思去多问，因为不重要，师尊的命令也是让自己看着他，他只要不惹大乱子，便随他折腾。

“我也去？”妄生看了看那令牌，又看向宣惹，“整日将我拴在鹿鸣渡，不怕我出去，会跑了？”

“你连汇川都未修到，你觉得师尊会怕这样的你跑吗？”宣惹甩下这句话，直接转身交代，“收拾东西，去南屿先与赵断会合。”

“赵断？怎么还有赵断？”听见赵断，妄生脸一下子黑了。

要说他俩的关系破裂，还得追溯到第一次见面。

这窥天谁人不知他赵断是靠关系走后门才让见素收的徒？但妄生可不一样，不光是见素亲自接他回门，甚至，他还是个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