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掌门,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杨掌门一路奔波赶来,想来也已是乏累。”张含真压着沉怒开口,抬手对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已命弟子为诸位贵客备好客院,还请移步。”
杨青绝眸光扫过,将二人神色尽数看在眼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一声嗤笑。
随后,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罢了,先议眼前局势要紧,至于那张妄图护住星火的白纸,燃烧殆尽,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罢,她不再多做纠缠,干脆利落转身,淡淡撂下一句:“这些日子便有劳张仙师了。”
张非相看了眼杨青绝远去的背影,再转头对上张含真的神色,无边惊恐瞬间攀上心头。
那脸上,再也不是平日里那般沉敛自持的虚伪温容,只剩极致的狰狞,刻骨的狰狞。
还有那几乎要冲破皮肉、呼之欲出的杀意。
“兄长。”张非相心头乱颤,不知怎的脱口而出,轻唤了他一声。
张含真身形明显一僵,那翻涌的戾气竟在顷刻间尽数敛去,眼底掠过几分慌乱心虚,缓缓扭头,对上张非相的视线。
不过须臾,他面上便重新漾起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语气柔缓:“素儿,你刚从水牢过来便赶到这里,又陪了为兄许久,想来已是累极了,快回去歇息吧,往后在府中,但凡有什么需要,吩咐自含与宣惹便是。”
“我……我想成为张见素。”张非相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了张含真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是他的兄长,你定然知道法子的,你们不也一直盼着张见素回来吗?那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张含真的神情再度僵住,半句也未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的手,缓步绕到了他的身后。
下一刻,张非相只觉头顶一空,束发的那根蓝色发带轻飘飘掠过眼前,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欸?
心头茫然,怔在原地,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我是很想让我的素儿回来,也很高兴,你心里也这般想。”张含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轻柔地挽弄着他散落的发丝,语气低柔,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只是你会来此地的缘由,终究不是为了我……也罢,毕竟你本就是我的素儿,是这顶天立地的第一人,更是为兄心中的第一人。”
话音落时,一枚泛着幽幽冷光的玉簪,已然稳稳绾进了张非相的发间。
张含真的双手轻轻拂过簪身,而后从宽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白莲的玉简,自他身后递到了他的眼前。
“当年你让为兄留下的弱水练法,为兄这些年一直贴身收着,你起初还想着留此,为让门下弟子尽数尝试修炼,盼着他日人人皆能探一探那归墟,可如今百年光阴弹指而过,你的想法过了百年,依旧如此天真。”
“命运既定,万般兜转,这东西,终究还是要回到你的手里。”
张含真说着,贴近他的耳廓,压低声音道:“若素儿想,为兄陪你入归墟,无论从前,还是今后。”
无论从前,还是今后……
张非相行尸走肉般走在回鹿鸣渡的路上。
脚步虚浮,目光涣散,不知从何处而来,又去往何处。
天将暮,大雪停。
一眼过去,只余寂寥。
已经逐渐看不清上一个春日,又不知自己能不能挨过这个寒冬。
我究竟来这里干什么?为了什么?我是什么?
妄生……对啊,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哈哈哈哈哈,怎么能不怪他呢?他明明才是罪魁祸首!
张见素死得美美的,你说你非要拉他出来鞭尸是干什么?我当我的老师当得美美的,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苦。
当年明明说过的,跨过高考,一切都苦尽甘来……到头来,支撑自己走过短暂青春的,只剩少年般的炙热。
如在此地,刚开始抱着的,不也是对这世间的美好幻想?到头来,不过都是限定的乌托邦。
之后梦醒,直面现实。
现在的现实是,我又该像之前那般为了别人活着,也只有那样,我答应妄生的事情才不算食言。
我快……撑不住了。
“张有才!”
朵的声音?
又来了,这些错觉又来了。
张非相脸上泛起一抹苦笑,脚步未停,依旧木然往前走。
恰此时,身后掀起的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忽然响起靴子踏过积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天地间的死寂,沉稳又急切,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耳膜上。
还没等他回头,一只大手过来,带着雪地里浸出来的微凉,猝不及防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算轻,有几分刚刚杨青绝的莽劲儿,猛地将他往旁一拉。
天旋地转间,张非相被迫转过身,发灰的双瞳撞进一双滚烫又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残阳里,那人立在他面前。
一身鹅绒黄劲装还覆着薄雪,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发型虽然大不相同,面容却依旧是记忆深处,那分毫未改的模样。
他死死攥着张非相的肩膀,指尖都在用力,目光紧紧黏在他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开朗笑出声:
“真的是你,张有才!你愣着干什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刘万朵啊!”
“呃……你是有才对吧?”
张非相僵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先是酸胀,而后滚烫的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冲破了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一滴,两滴。
接二连三砸在刘万朵的手背上,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热,也砸在自己荒芜了太久的心上。
我的上个春日,我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