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平路突然变得摇晃,妄生的步子也缓了下来,甚至开始踉跄。
想扶着周围的物件支撑,却扑了个空,一个跟头扎向地面,脑袋又重重砸了一下,彻底被限制了行动。
不……不能晕过去……
师尊……
张非相仿若听见一声轻唤,猛地睁眼。
一缕未升起的初日的白,正透过窗缝悄然潜入,将满室的浓墨重彩缓缓稀释。
怀中的小人儿睡得正酣,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却遍寻不见妄生的踪影。
奇怪,昨晚上隐约记得跟他吵了半天,最后他还是不情不愿进来这屋中,不过是一直在生闷气。
可是之后……我是怎么睡着来着?
脑袋发昏,张非相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才慢慢悠悠穿鞋下床,临起身,还不忘给府照掖了掖被子。
那小脸,真是越看越觉得心疼……唉,那么小,还要受那么大罪。
本是最担心她的,而如今那担心许是得再加上一笔。
现在想想,府炎也已经一晚上没回来了。
他不会真出什么事情了吧?
恰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张非相心中一紧,立刻闪身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四处奔逃,朝着黄泉镇的方向涌来。
这是怎么回事?
“师尊。”
妄生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房门被推开,一阵寒气随着他的脚步卷入室内。
“你醒了。”
看到妄生,张非相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快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无事,”妄生的脸色因这句关心而柔和了些许,轻声回答,“只是晨起无眠,怕惊扰到你,便去了门外。”
“你从外面回来,可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妄生顺着他的话,远远瞟了窗外一眼,解释:“离城来了个修仙的,一天之内将离城给毁了,群鬼愤恨,说要翻过黄泉打上仙门。”
“什么?”张非相震惊,“离城被毁了?你是说离城?一个城……被毁了?”
妄生点头:“此人修为不低,想来已是一步归墟。”
“一步归墟?”张非相追问,“是张含真来了,还是李梅乱?疯了吗屠城?”
“都不是。”妄生干脆言,“据说是一木修,还携一白衣尸体。”
“木修……白衣……是他们!”张非相反应过来,突然觉得不对劲,“等等,你说什么?那白衣……是尸体?”
“怎么,师尊不知道?”妄生说着,目光紧锁张非相脸上,一丝心虚爬上。
糟了,话说多了。
“尸体,果然如此!”谁曾想张非相却一摆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说初见他们时那股诡异的感觉是什么,原来是阿木所携的白衣,竟是一具尸体!但奇怪的是,尸体如何能行动自如?而且浑身灵气那般充沛,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此话一出,引出了妄生的兴趣,他试探开口一句:“阿木?”
“哦。”张非相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妄生许是不认识,开口解释,“就我跟府炎来的路上,在包子铺遇见的木修叫阿木,就是他领着白衣……”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张非相后知后觉,不可思议言:“屠城,他干的?他?”
“若他带着白衣,那便是他。”妄生越过张非相,两三步靠到窗边向外张望,“师尊要千万小心此人,据说他性格乖张,杀留随心,高兴时同人交谈甚欢,一旦被触怒,便会视苍生为草芥,动辄生灵涂炭。”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看来师尊不用等府炎了,他次去正赶上屠城,南司身死,他没灵气,怕是也凶多吉少。”
“霖婆……死了?被阿木杀的?”张非相再次震惊。
妄生缓缓转过头,对上他惊骇的目光,随即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抱歉师尊,我也是刚刚得知,因为我感应不到霖婆的气息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主要是他说的,全能对上啊!
话说回来,整天带具尸体的人心理能健康到哪去?
“府炎他……真……”张非相想问,却问不出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那照儿怎么办?”
妄生又将目光落在床上:“师尊,她是五浊之体,没寒气压制,你就算带着她,也只是多了个累赘。”
是啊,他说得不错,照儿需要寒气,霖婆也死了,府炎下落不明,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张非相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到床边,低头望去,无力感竟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开口,声音就这么飘着,晃晃悠悠飘到妄生耳中。
妄生直言:“师尊不必担心,只要师尊紧跟我身侧,便不会有危险。”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个孩子扔下,自己为了苟活而跟你走吗?”张非相皱眉偏过头,质问,“妄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妄生毫不留情道:“在这个世上,同情这东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以师尊现在的模样,说实在,不配有这种东西。”
“你在说什么?”张非相难以置信望向他,“妄生,你之所言简直是闻所未闻!你谓之也并非同情,而是傲慢,更是漠然!你说我不配?可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里,感同身受着你所同情的无能为力,我就是千配万配!”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无论在何处都不是你的一言可倾覆!”张非相一甩衣袖气愤转身,弯腰去抱府照,“你若想走,自己走便是,我要带照儿去离城寻他,寻不到,我就带照儿去窥天。”
“师尊……”
“一染善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
张非相一手抱着照儿,走到妄生面前,用另一只手对着他心口点了点,“妄生,好好记住我送给你的这句话,想通了再来寻我,想不通,你我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