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走,在被叶堂发现并把他灭口之前,他得赶快从这里消失。
路行示意苍林和他一起离开。
苍林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眨了眨眼睛,才抱着林众一沉默地往外走去。
路行没有再提去找沈君借车的事情。
他和苍林相隔半步,一前一后,静静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山庄环境好,光污染少,满天都是星星,亮晶晶的,数也数不清。昆虫们络绎不绝地在道路两边的草丛里开盛夏狂欢派对。萤火虫在河道旁飞舞,懂事得不来打扰。每走十步,就能在地上看到一个散发着暖黄光芒的石灯。
没有刻意避着人走,但他们回程的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
林众一在睡觉,苍林不说话,路行沉默地望着地上的影子,坠在她们的身后,形影不离。
走了不知多久,苍林忽然说:“以这样的理由重逢,很痛苦,对吧?”
“嗯。”
“那为什么,我会很羡慕?”
苍林说完这句话,似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一路,现在还没走到终点,甚至还望不见住处的踪影,却已经走不动了。
但是,她没有放弃,只是抱着林众一,越走越慢。
在这条唯一的路上,在路行也不知道的时候,他忽然就走在了她们的前面。
意识到这一点的路行停下他的脚步,侧身回望苍林。
从生物学的角度说,世界上不存在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也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哪怕是再相像的双胞胎。因此,在同一个世界里,相同的感受不可能同时存在在两个人的身上。
那么,为什么会存在“感同身受”这个词?李商隐又为什么会写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句?
听说双胞胎之间是有感应的,路行和苍林不是双胞胎,偏偏路行此时完全知道苍林在说什么,他完全懂得她的心在想什么。
路行想把苍林抱进怀里,他想用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绕她的腰,他想把他的手放在苍林的背上轻轻地拍抚。
但是他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怕苍林打他,而是他怕自己一旦抱住她,就不愿意再放开她。
路行凑近苍林,嗓音低沉:“我来抱众一吧。”
苍林没有动作,也没有拒绝。
路行向她的怀中伸手,有那么一霎那,他遏制不住自己想把手臂伸得更远更大直到把苍林也一起拢住的冲动。
众一四岁多了,她被养得很好,体重也很健康,此刻睡得异常香甜。虽然转换怀抱的难度不大,但是睡醒的孩子和睡着之后的孩子根本不是一个重量,而且还要时刻注意不惊醒她,仅靠路行一个人主动,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
最终,苍林还是施以援手。
在苍林的配合下,路行成功从她怀里抱走林众一。
林众一在他的怀里睡得很香甜,呼吸清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但路行依然一声大气都不敢喘,他抱着众一,唯恐惊扰到什么似的,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
苍林的眼睛和天色一样幽深,眼角的泪意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路行没看到这一幕美景,他一直望着脚下。
星星、萤火虫、石灯……各种光源聚集在身边,在黑夜里为他们照亮一条长长的路。
路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影子的形状奇奇怪怪,有四条长腿,两条短腿,还有三个黏在一起的头。
胆小到连鬼故事都不敢听、海盗风格的卧室都不敢住的路行站在这个可怖的影子旁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还一直低着头,一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会变幻形状的影子。
路行不敢乱瞄,因为地上投出的影子显示——苍林的上半身和他完全融为一体,而且他能感觉到苍林的发丝碰到了他的脖子,她的身体侧向他,她的头几乎搭在他的肩侧。
今年的夏天实在太热了,路行热得后背一直在流汗,耳垂也变红了。
他甚至还觉得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忍不住想分泌一点口水咽下,好缓解一点燥意。
今年的夏天,实在太热了。
以往,路行穿的短袖都是以95%的棉和5%的氨纶组合的莱卡棉面料为原料,不仅肤感细腻,而且上身清爽透气,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很符合他资助完江图南之后的财政情况。
前几天苍林从意大利请来的裁缝给一家子都量了尺寸,不知是为了秀一手,还是打算赶上生日宴,总之路行是第一个收到衣服的。
虽然是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袖,但是它和他以往穿的衣服面料完全不一样。
这件短袖的原料是以其细腻的纤维、优质的纹理和光泽而著称的Merinosheep产出的羊毛,音译过来是美利奴羊毛。美利奴羊毛是细羊毛中品质最优良的一种,裁缝又为路行选取了最高支数的美利奴羊毛作为面料,再经过几天的剪裁和加工,最后路行在今天穿上了一件具有高强力、弹性好、手感柔软、色泽洁白、十分合身、经过细致的熨烫-没有一丝褶皱的全新短袖。
苍林没有新衣服可穿,她从自己的存货里挑拣出一条飘逸的真丝裙穿在身上。这条真丝面料制作的裙子和路行穿的美利奴羊毛短袖一样,手感柔软,穿着舒适,唯一一个比不上路行新衣服的缺点就是它不吸汗。
苍林触景生情,眼角泛起点点泪花,甚至连体力都拖了后腿。
就在这时,路行向她伸出他的援助之手。
看着路行一脸小心翼翼地从好几个方向入手,变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无从下手,苍林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虽然林苍生死未知,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不在。
可以允许自己稍稍可望不可及的羡慕一下,但沉湎于悲伤,大可不必。
苍林难得脆弱,但在她的自我开解下,消极的情绪又很快地回收了。只是,情绪回收容易,让泪水倒退,可不简单。
真丝裙好看,却没有口袋装纸巾,偏偏她现在还身处荒无人烟的林间小路,两只手抱着众一,根本腾不出一点空来擦拭。
苍林连忙把众一往路行怀里送,结果一番动作,众一好不容易即将被安全转移到路行的怀里,她的眼泪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来不及伸手去擦拭的情况下,从眼里落下了。
她的泪水砸在路行身上洁白如羊毛的短袖,他的肩线处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是超级能吸汗而且又吸汗臭的美利奴羊毛啊。
苍林忽然一点也不急着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从路行的怀里和众一的身下抽出来了。
她低下头,侧着脸,把自己潮湿的眼角搁到路行的肩头,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换了一边脸,将合上的眼睛抵在路行的肩头,又蹭了蹭。
晚风徐徐吹过,路行风雨不动,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