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又失眠了。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连林众一都发现了。
小小的人儿苦口婆心地劝告路行,让他晚上早点睡觉。
路行也很无奈,他对此表示无能为力:“我倒是想,但也得睡得着啊。”
“为什么睡不着?”
可以一秒断电的小宝宝无法理解失眠的痛苦。
林众一只因为想等到苍林给她一个晚安吻而延迟过她的入睡时间。
在爱里长大的众一宝宝活到现在,遇到过最让她睡不着的事情,就是今年年初,她在意大利,苍林在中国,她想苍林想得不得了,贴着发烧贴、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是不愿意睡觉,闹腾得在公司和董事会打擂台的苍林连夜申请航线开私人飞机回去陪她。
林众一拿自己的经历以己度人:“星星,你晚上睡觉之前也在想darling吗?”
路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答非所问:“我在思考。”
偏偏林众一的好奇心和夏季的草木与路行的发量一样旺盛,她执着地追问:“思考什么?”
路行在思考顾二说过的话。
春天的时候,顾二曾绞尽脑汁想帮路行开窍。
那时,他对路行说:“路行,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动物都开始繁.衍.生息了,你的荷尔蒙就没有想驱使你对苍林做些什么事?”
路行当时不懂,后来在顾二的暗示下懂了,可是当时还很纯洁的路行觉得那太邪恶了,不愿意懂。
现在……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路行说。
他坐在马扎上,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忍不住叹息道:“偏你来时不逢春哪。”
林众一的词汇量还在四字成语里打转,七个字的古诗词对她来说超纲了,幸而如此,她才没有被难得念了一句诗还说错了一个字的路行误人子弟,运气很好的众一宝宝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路行旁边,继续问:“夏天怎么了?夏天不好吗?”
夏天很好,尤其是夏天的瓜果蔬菜,长得非常好。春天只不过冒出一点苗头,能不能成活还不知道,没想到个个都那么好性,给点阳光就灿烂,经历过几场风雨,不仅没有夭折,还长得愈发好了。转眼就到了今天,不过才三四个月的时间,当初的小苗就长得满地都是,搭了架子还不够,非要往地上也长,侵占了一整块的田地,惹得路行去摘菜时都没处下脚。
实在棘手。
路行走去别的地方摘了一篮菜,要离开菜园时,还是没忍住,又绕了回来,踏进满地疯长的藤蔓,在尚未完全成熟的黄瓜田里带走了一个长着尖刺的青瓜蛋子。
没成熟的黄瓜拿着刺手、看着硌眼,路行望着绿油油的战利品,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自己当时非要去地里踩一脚然后把它带回来的心境。
路行长吁短叹半天,取下一旁挂在墙上的围裙,三两下抖开,眼不见心不烦地围在腰间,双手牵着系带灵巧地放到身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把满满的菜篮提到厨房,开始洗菜。
洗菜之后是切菜,切菜之后是炒菜,菜一上桌,江图南就睡醒了。
是个人在夏天炒菜都会有怨言,路行也不例外,他十分纳闷:“你怎么每次都那么会赶饭点?”
想不干活吃白饭,重要的是嘴甜,会说好听的话。江图南就是精通这一门的佼佼者:“不要惊讶,这只是我众多天赋中的一个。”
路行气得在江图南把空碗拿给他让他再添一碗时,狠狠地拿着饭勺,往她的碗里多压了一勺干饭。
江图南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毕竟,她吃完饭不打算洗碗。
她还一脸振振有词:“我不能抢了洗碗机的活。”
“你以为洗碗机能干完所有的活吗?你以为洗碗只是洗碗吗?”路行一边利落地洗抹布,一边手不停口也不停地教育江图南,“桌上的碗筷不用收拾?碗里的食物残渣不用收拾?洗碗块不用放?软水盐不用倒?洗碗机的功能不用设置?餐桌不用擦?备菜台不用整理?垃圾不用……”
【苍林真是驯夫有道。】
这是江图南听着路行的抱怨睡着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江图南这一觉没睡太久,但她醒来的时机十分恰巧,刚好是路行干完所有的家务,准备好下午茶,好不容易能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正要开始享受生活的路行,看着江图南吃饱就睡,睡醒就喝,心情就和养猪人一样——既心疼自己养猪辛苦,又高兴看见猪长膘。
江图南反而看着路行有点不顺眼,她看了一眼,两眼,三眼,在看第四眼时,忽然惊叫出声:“路行,你什么时候有黑眼圈了?!”
论气人,没人比得过江图南。
路行呵呵两声:“众一一大早就发现了,你才看到。”
林众一不仅认真地关心了路行,还问出他是因为过度思考而失眠然后导致脸上出现黑眼圈。事实证明打破砂锅问到底是有用的。这会儿,她连忙积极地将她得到的信息复述给江图南。
理亏的江图南喝着林众一给她倒的百香果柠檬蜂蜜水,把沙发让给路行躺下,然后对着路行的脸,一边拍拍打打,一边指指点点。
脑补是病,得治。但路行患病多年,早已病入膏肓。江图南早就放弃对路行的治疗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江图南说:“咱们可以借助外界手段淡化你的黑眼圈,让你的脸色看起来好一点儿。”
路行严词拒绝:“我绝不可能在脸上动刀,做项目也不行!我伟大的母亲把我生成这样,我还用得着整容?我这么天生丽质,什么打水光、热玛吉、玻尿酸的,我通通都不需要!”
江图南觉得路行大惊小怪:“去黑眼圈而已,哪里用得着动刀,一个激光就搞定了。再说,医美现在只是一种普通的保养手段。我早就想去试试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刚好,你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借这个机会去试一试,也给我做个试验。”
江图南总有她的一番道理。路行常常怀疑江图南读法律那些年练的那点嘴皮子和心眼全被她用在他身上了。但路行现在觉得他还是高估了江图南,其实江图南永远不屑于在他身上耍心眼,因为她通常都会直接说。路行想不通,江图南怎么会把无理的要求那么理直气壮地向他提出来?
路行大喊:“试验?我的脸这么完美,怎么可能给你做试验?万一医生妒忌我,故意把我的脸搞毁了呢?”
男人八卦起来比女人还厉害,这是路行的亲身经验,同理可得,男人嫉妒起来一定也比女人还厉害!
总之,路行宁死不从:“我绝对不可能把我女娲炫技般的脸暴露在危险之下!”
虽然看这张脸看了很多年,但江图南不得不承认,说话极为不要脸的路行,长得还是不错的。
江图南不能眼看着路行继续憔悴,自毁前程,更不能让他毁了她的钱程。
既然路行不信任外人,那只能自己来动手了。
于是,江图南带着林众一去户外掰了几片芦荟,清洗切块削皮再用榨汁机榨成糊状,在厨房里一顿倒腾,然后拿了个小碗走到昏昏欲睡的路行面前,伸手就往路行脸上抹。
路行被偷袭了一下,立刻睁开双眼,一把抓住江图南黏黏糊糊的手,满脸惊恐:“你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敷面膜。”
江图南拿的是一个玻璃碗,路行透过透明的碗,看到里面盛放的不可名状物体,触感黏黏糊糊,颜色白中带黄……看起来有点恶心。
路行果断拒绝:“我还年轻,满脸都是胶原蛋白,不用敷面膜。”
江图南继续往路行脸上涂抹,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干活,一边慢悠悠地对路行循循善诱:“这你就不懂了,有句话说的好,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现在是年轻,但你不趁着年轻好好保养,以后人老珠黄了,被苍林嫌弃了怎么办?”
路行最近对一些词语特别敏感,特别容易被触发,反应特别大。
婚都订了几个月,路行刚体验到什么是生理性喜欢,现在江图南还想让他背负丈夫的责任,路行的心脏一下子承受不了:“妻子?苍林还不是我的妻子!”
江图南示意路行淡定,不要把她刚抹上的芦荟给弄掉了。她一脸平静地说:“未婚妻也是妻。”
“有人负责赚钱养家,就必须得有人负责貌美如花。现在的社会包容性越来越强了,女主外男主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江图南环顾四周,一切都被路行这个“家庭煮夫”打理得井井有条,闪闪发光。成果如此显然,身为受益者之一,江图南更加真诚地游说路行坚持下去,“既然你有这个天赋,就坚决不能浪费。”
路行的一张脸都涂完了,江图南看碗底还有一点芦荟液,觉得不能浪费,于是她让路行躺平,往他脖子后面垫了几张纸巾,然后把剩下的芦荟液全倒到了路行的脖子上面。
“为什么我觉得不太对劲呢?”
“可能是因为我刚才给你抹脖子的时候蹭到了你的喉结,有的人这里就是会敏感一点,正常生理反应,没什么不对劲的。”江图南拿着空碗从路行身边走开,提高音量,“这个要敷十五分钟,你先躺着,我到时间了过来帮你卸。”
路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他敏感的地方不在脖子,也不在江图南所说的喉结,而是最先被她涂抹的脸上。
路行觉得他的脸越来越僵,仿佛他一张脸都浸在粥里,起身后留下一脸的白汤,却不擦,一直放着等到风干。
他的五官已经不能自然地做表情了,更糟糕的是,他感到脸有点痛,还有点痒。
痛可以忍,痒太难忍了。路行躺在沙发上喊:“我能不能现在就去洗掉?”
江图南坐在靠近院子的竹席上给林众一扎头发,头也不抬:“不行,你才刚敷上,都还没有起效果,怎么可以洗掉?而且我和众一为了给你做芦荟灌肤,花了好长时间,你起码应该再敷十分钟。”
路行想坚持,但是他觉得他快坚持不下去了:“可是我真的觉得不太舒服。你要不过来看我一眼呢?”
江图南刚给林众一扎好一个小揪揪,还有另外一边正要开始,她不耐烦地说:“等一会儿。”
路行等不了了,他冲去离他最近的水源地,双手放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水,扑到自己的脸上,但是不管路行怎么搓,总是洗不掉脸上又滑又黏腻的感觉。
苍林洗狗回来,看见的就是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林众一,拿着一把头梳横眉怒目的江图南和不停抓耳挠腮的路行。
“怎么了?”
三人看见苍林,俱是眼前一亮。
林众一立刻跑到苍林身边贴着。头顶的两个揪揪一动一晃,头绳上坠着的宝石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煞是可爱。
江图南也和苍林告状:“我们辛辛苦苦给路行弄的面膜,刚敷上去就被他洗了,一点也不识好人心!”
苍林刮了一下林众一冒出细汗的鼻头,夸了几句她的发型,边走边问:“什么面膜?”
路行有苦难言,控制不住地伸手在脸上又抓又挠,直到苍林走到他面前,才腾出空吐露委屈。
苍林扣住路行的手腕,握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仔细查看,又见路行的脸颊已经被他抓出一道道浅浅的红痕,她看了几秒,又听着江图南说了几句,便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苍林把手放下,转身问两位好心的DIY达人:“你们在捣碎芦荟之前,有加分解液吗?”
“什么分解液?”
“分解液是什么?”
江图南和林众一一脸茫然。
苍林换了个说法:“你们在清洗和给芦荟削皮的时候,有没有先把芦荟两侧长着尖刺的皮切开,然后把它放在淡盐水里浸泡半小时,直到从芦荟切口流出的黄色粘液,也就是大黄素,完全析出?”
气焰一直十分嚣张的江图南:“……”
她僵硬地回头,发现路行在她的帮助下,人未老,脸已黄。
觉得江图南说得很有道理,但路行看起来也是真的不舒服,正在二人之间摇摆不定的林众一,在苍林话音刚落,立刻找到了天平上应该倾斜的那一方。
她急忙跑到路行面前,难过地道歉:“对不起,星星,是我们的错。你现在还感觉很不好吗?”
小孩子闯祸后,第一时间找的就是最亲近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让亲人为她托底,林众一也不例外。她牵着苍林的衣角求助:“darling,我们带星星去医院吧。”
这次来山庄,主打一个自己动手,体会乐趣,目前虽然没看见生人,但不意味着没有服务人员。
想要亡羊补牢的江图南急匆匆地拿出手机和李真联络。
“不用。”苍林拒绝了林众一的请求。
她带孩子足有好几年的丰富经验,区区过敏,小事情。
苍林拿来一管洗面奶,轻柔又细致地给路行洗了一个脸,然后指挥十分自责的林众一拿一瓶纯净水放到冰箱里冰镇,又让还在为她的西北之行做补救的江图南从她原封不动又拎过来的行李箱里拿两瓶有舒缓爽肤功效的敏感肌专用喷雾,然后往路行的两只手里各自塞了一瓶,让他举着往脸上喷。
省得路行再把他那张脸挠成花猫,看着太糟心了。
“先用喷雾舒缓,等冰箱里的纯净水冰透之后,你可以拿出来冰敷。”苍林在左右开弓的路行面前的桌上上放下一个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压缩面膜纸、化妆棉片、可拉伸湿敷棉等路行待会湿敷时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苍林一一说明使用方法,最后抬眼和路行进行确认时,看到了一张面若桃花的脸,就像一颗鲜艳欲滴的水蜜桃。
“……你会不会喷太多了?”
路行那比盛开的桃花还娇妍的唇瓣在两片交织的水雾中一张一合:“江图南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把它们全部用光,再灌上外面水管里没有经过过滤的普通水,然后把它们还给江图南继续使用!”
苍林:“……”
苍林不想打击路行,但她觉得路行得明白:“首先,这里是一级水源保护区,我们在源头,外面水管里流的是从泉眼里接过来的山泉水,哪怕没有经过过滤,水质也有保证。其次,这种舒缓喷雾卖的就是按压技术,瓶口和瓶身严格密封包装,你无法进行二次灌装。”
路行:“……”
路行更委屈了:“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苍林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总是带给我希望,然后又把我的希望带走?】
路行不说话,看着苍林叹气。
苍林搞不懂路行的想法,就像她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路行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和她的门较劲。
“你到底要干什么?”
路行四处找人:“江图南呢?”
眼观四路的苍林说:“和李真一起走了。”
“众一呢?”
耳听八方的苍林说:“和他们一起走了。”
路行还在踌躇:“你觉得在这里说话安全吗?”
苍林没想到路行这时候还在为她考虑安全事项,她以为她已经用她的恶作剧充分证明了【路行和她在一起,才是更应该担心安全的那个人】。
苍林望着路行的脸叹气:“那去我房间聊?”
画着骷髅头的旗帜,海盗船样子的床,硌得他后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黑珍珠门斗,还有,像海妖一样诱惑力十足的苍林。
脸上那种又疼又痒十分磨人的感觉似乎又泛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