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每天躺在床上,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他的双腿早就畸化成鱼尾,不完全的鱼尾。他右腿溶贴在左尾上,血肉模糊。他走不了路,甚至每动一下都会疼得发疯。
岑元青不再笑,除了虞澜在的时候。他在的时候会笑吗?虞舟突然有些不确定。
他趁母亲被人叫走,抱着那本叫做《美人鱼》的人类童话绘本去找父亲。
父亲笑着让他靠近,脸上的鳞片簌簌的掉着。他说:“过来,我的孩子。”
他依言走了过去,却在靠近的下一秒,被当成食物或者是敌人。
他的父亲,那个叫岑元青的男人,失去理智的扑了上来。他浑身的鳞片掉落,伴着血肉。狰狞的脸部再也看不到一丝旧时温润的模样,面目全非。
他吓坏了,他倒在地上,他被母亲捂着眼睛抱走。
但他仍亲眼看到了,看到了那样一个发疯的、状似怪物的父亲的死去。
而他会变成那副模样,是因为母亲,是因为他,是因为——人鱼。
年幼的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将这段记忆掩埋;成年的他再清楚不过其中的缘由,却也更清楚的陷入绝望。
巨大的空洞和无助包裹住虞舟,他悲恸欲绝的看着江疏白的身体,不敢去看她的脸。
他怎么敢去看?
他到底为什么要遇见她,给她带来那么多的痛苦。
小白过去、现在、甚至将来遭受的所有不幸,都是因为他。是因为他的自私与执拗,害了她。
是他忘记了,他怎么可以忘记。
明明父亲就是因为这去世的啊!
瞬间,红色的眼泪再次顺着虞舟的眼尾积聚,掉在地上,弹跳开。
嗒——嗒——哒嗒——
虞舟剧烈颤抖起来,他用力扯开帘子,头也不回的逃了。
他撞开从乐,消失的无影无踪。
“诶,你去哪?一会儿还回来不?”
刚要进门的从乐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望着青年慌张的背影,有些摸莫名其妙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撞得还挺疼的,不知道医院禁止奔跑吗!从乐嘀咕着走进病房。
“常老师,都已经弄好了,国际部说现在就可以将病人转过去。对了,虞舟怎么突然走了,怪匆忙的。我还没来得及加他联系方式,讨论怎么照顾江疏白呢。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说。”常珲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你不用担心照顾她的事,到时候我会让国际部的梁主任帮忙找护工。你专心搞研究,不要太过分散精力。”
从乐轻轻哦了两声,突然觉得眼前的常珲有些冰冷的过分,不似往常宽厚淡然,像是在生气,蛮凶的。
以为是自己刚才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或者说错话了,从乐稍稍后退一步,小声道:“谢谢常老师帮忙,等江疏白醒了,我一定带着她感谢您。”
“不用。”常珲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抵住眼角,略显疲惫的说,“你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接她,我先走了。”
将常珲送到门口,看着他离开,从乐的“小心谨慎”全然不见。再次回到病床前,和江疏白絮叨起来。
管他高不高兴呢,帮着处理麻烦、解决问题的都是好人。
唯一的疑惑就是,虞舟匆匆忙忙的,到底干嘛去了。现在这个情形,能有什么比江疏白还重要?而且……错身的刹那,他怎么好像看到虞舟哭了。
想了想,从乐看向隔壁床的阿姨。
在他印象里,这类阿姨是病房里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人,堪称医院里的百晓生。
从乐探过身子,讨好的笑笑,递过去自己用来当晚餐的水果:“阿姨,我能问问,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那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吗?”
“哎哟,那说的可多了,窸窸窣窣的,可吵了。”阿姨接过去,“你问这个干什么,小伙子挺八卦啊。”
“没有的事儿。”从乐眼球转了转,语气格外不忿,“您也看见了,我这妹妹昏迷了,她那小男友吃她的喝她的住她的,我不得让他好好伺候我妹妹啊,可不能让他跑了。”
阿姨一听来了精神,小声道:“跑倒是不会跑,我可瞅见你那未来妹夫抱着这丫头哭呢,深情得很。倒是你那个老师,我隐约听见什么死啊活啊,语气不善,不像个好人哟。”
从乐不认同的皱起眉头,却也泛上嘀咕。常老师能和虞舟说什么,总不能是讨论江疏白状态不好,处在生死边界上,或成为薛定谔的江疏白吧。
想着想着,从乐连声呸呸。
“不会的不会的,应该没发生什么事,能让阿姨听去的,肯定不是大事。”从乐这样想着。
突然,桌子上传来嗡鸣声。
从乐抓过来,低头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