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清他摆动着鱼尾,身姿灵巧的在“半空”游走,这才松了口气,打开枪匣开始组装武器。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联络器中除了海水涌动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手中的能源枪冰冷而沉重,枪口幽兰的微光在有些黑暗的环境中有规律地脉动,随着她一起呼吸。
等——
静静地等——
就在江疏白快要等不下去,联络虞舟的时候,耳麦里传来海鲛的尖啸。
她敏锐的看向洞穴。
紧接着,青年的身影快速跃出,灵巧的躲过身后海鲛的追袭,像是戏耍一般,银蓝色的鱼尾在水中划出轨迹。
他不远不近的勾着海鲛袭击,且战且退,巧妙的将对方引向约定好的地方,不让它失去兴趣回到巢穴。
来来回回被捉弄,海鲛有些被激怒,张着满是獠牙的巨口,凶恶的朝站定的虞舟扑过去,露出大片的破绽。
就是现在!
江疏白眼神一凝,扣下扳机。
能源核心发出高亢的嗡鸣,枪口的光芒瞬间暴涨,压缩到极致的光束撕裂海水,快速射向目标。
“唳——”雌性海鲛发出惨叫。
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它坚如顽石的头颅击碎,庞大的身躯抽搐几下,轰然倒地。余下的能量在水中扩散,将虞舟逼得连连倒退,看向江疏白的方向。
瞄准镜里,男子的表情有些无奈。刚勾起嘴角,松懈下紧绷的神经,就看见虞舟脸色大变,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速度快的如同闪电。
江疏白心中咯噔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不等大脑反应过来,察觉异常,多年作战的身体瞬间紧绷——冰冷的杀意携着涌动的海水,从背后骤然袭来。
江疏白猛地往旁边滚去,躲过致命的攻击。等看清眼前的生物,她瞳孔紧缩,是海鲛,雄性海鲛。
来不及多想,攻击再次袭来,尖锐的利爪几乎迎面。快!太快了!根本躲不开!江疏白咬紧牙关,看向一旁来不及置换的能源核心,伸出了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从眼前闪过,紧急赶来的虞舟满脸焦灼,用力推开江疏白,将鱼尾狠狠拍向海鲛。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传来,海鲛狠狠在虞舟的长尾处,划出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猩红的鲜血瞬间在海水中弥散。
青年闷哼一声,身体因为疼痛痉挛,无数的鳞片掉落。
雄性海鲛乘胜追击,继续攻击着,虞舟也没有停下动作,尾巴甩动,再次和海鲛纠缠起来,血雾萦绕在周遭,几乎叫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虞舟!”江疏白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恐惧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席卷着她。
又一次,又一次!
不明的情绪在发酵,理智和失控不断的拉扯着她的灵魂。
但此时不容她慌乱,她必须要救下虞舟。人鱼只有速度,力量和攻击都是欠缺的,比不上海鲛。她必须用能源枪再度瞄准,不然谁也活不了。
不——
虞舟可以活,他可以丢下她逃走,但是他不会,清楚知道这一点的江疏白深吸口气,强压下内心深处所有的情绪,快速更换能源核心。
她再度举起手中的能源枪,稳住因擦伤和恐惧抖动的肌肉。
然而狙击枪的特征就是在敌人毫无察觉、相对静态的时候,给予致命击打。海鲛和人鱼相互交错,扬起的泥沙更是模糊了视线,根本没办法瞄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再拖下去,他会被活活撕碎的!
她反复瞄准,却始终无法扣下扳机。她有无数次机会,但是不行,虞舟会受伤,她不敢,她竟然不敢。
牙齿几乎要咬碎,耳麦里传出青年的喘息,带着颤抖:“小,小白,你不要怕,直接打就是了,我不会死的。”
“我能找机会,从,从后面锁住他的动作,只能几秒,你可一定要,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啊。”虞舟轻笑。
江疏白没回话,双唇颤抖。
她死死追踪着鲛人和人鱼的所有动作,直到找到间隙。
“就是现在。”
话音落下,虞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用尾巴卷住海鲛的下肢,双臂死死锁住它挥舞的利爪。
然而力量在博弈,为了更好的稳住动作,虞舟还是被海鲛牵动着,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江疏白。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但是错过了这个时机,下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等到。
江疏白还是扣下了扳机。
“相信我,不要动。”她低声呢喃,近乎祈求的说着。
能源化作蓝线,直直射过去。
江疏白屏着呼吸,等待最后的结果——挣扎停止了。来不及高兴,露出笑容,就看见虞舟松开禁锢海鲛的手,踉跄着,同时跟着海鲛向后倒去。
怎么会!江疏白的心跳起来。
丢下暗淡的能源枪,拼命的向虞舟的方向奔跑:“虞舟……虞舟,虞舟!”
她近乎大声的呐喊,脚步不稳的跪坐在虞舟身边,表情慌乱。
试探的伸出手,想要碰触颈部,查看脉搏,直接被握住手腕,用力的握住,没有留下丝毫间隙。
“别哭了,我还没死。”
“我,哭了吗?”
江疏白失神的摸了下自己的脸,根本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人鱼尚且能用珍珠衡量悲伤,人类的悲喜只会被大海吞没,分不出彼此。
“我没哭,你瞧错了。”江疏白掩饰的挥开他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现在就联络医生。”
“对,你没哭,是我瞧错了。”虞舟笑起来,顺着她的话说,又因扯到伤口,倒吸口凉气,脸色泛起惨白。
“你别动了,我这就喊傅骅。”
江疏白开放联络器,回到公共频道,请求医疗支援。
她没有挪开视线,依旧停留在虞舟的身上,停在他受伤的鱼尾。
半透明的尾鳍蔫蔫地搭在地上,不再泛着流光,失去了原本的艳丽。深可见骨的尾巴,叫人无法直视。
这是因为她受的伤……如果不是虞舟赶来,挡下致命一击,她根本没命站在这里。江疏白眼神颇为复杂,手不自觉的虚触伤口的位置,高悬。
“你这个表情看着不像想要以身相许。”虞舟牵起嘴角,调侃。
“为什么要救我,如果再偏一下,如果不是鱼尾,而是其他地方呢?”
鳞片抵充了海鲛大半的攻击,只伤到了皮肉,是幸。但如果躲闪不及时,伤到上半身,即便是人鱼也会没命的。
“那又如何。”虞舟依旧笑着,“让我看着你死吗?不可能的小白。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没救下你,那我会拼尽全力击杀那个海鲛,和它同归于尽,黄泉路上绝对不让你一个人独行。”
他眼中透着决绝:“我绝不会自己一个人苟活,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虞舟。”江疏白的声音发闷,心脏再次抽搐。脑海中闪过凌乱的片段,但是完全捉不住。只是可以肯定,过去的某一刻,面前的人也曾这样宣誓过。
“等回去后,我们试试吧,按照你说的,重新接触,找回记忆。”
说完,江疏白不再看虞舟,站起身迎向奔跑而来的田澄和傅骅。
做过简单的查看后,傅骅皱眉宣告:“江队,他伤势太重了,创口四周有鳞片,不方便紧急缝合。我建议立刻转移回署里,用医疗室的治疗仓帮助伤口愈合,避免失血过多和感染。”
“好。”
江疏白没有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将海鲛的尸体和后续海鲛幼崽的工作交给田澄和其他几个巡查官,自己则陪着虞舟,和傅骅往回赶。等赶回巡边署的时候,项鸿波已经等着急了。
需要交接的事情很多,首先就是要把能源武器放归武器库中锁好,只能让傅骅先带着虞舟去医疗室。
可刚踏入医疗室,面对里面几乎等同于实验室的器材,虞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他看着举着清创器材的傅骅,面露威胁,像是哈气的猫。
受伤的鱼尾拍打着病床,眼睛极具威胁的看着傅骅,似乎只要他靠近,那条几乎可以和海鲛互殴的尾巴,就会扇在他身上,将他打飞。
傅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双眼镜,他用胳膊轻推镜框,冷静道:“进治疗仓前必须清创,如果创口过大,还需要缝合,不然影响治疗仓的效果。”
“这位……人鱼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再动了,如果失血过多昏迷,我没办法和江队交代。”他面无表情的说。
虞舟知道他是好意,但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有些烦躁道:“小白呢,你出去,让小白过来。”
“江队现在……”
“我怎么了?”
江疏白有些气息不稳的拉开房门,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没怎么。”傅骅十分淡然的将工具扔在盒子里,脱下乳胶手套,丢进垃圾桶里,“这位先生不想我靠近,可能需要江队亲力亲为一下了。”
“什么叫他不想你靠近。”江疏白看看可怜巴巴的虞舟,又看看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傅骅,心中有些迟疑。
傅骅:“我怕他打我。”
江疏白:“……”
虽然不明白什么情况,但处理伤口排在最紧急的位置。没有再多问,接过傅骅递过来的手套,走到虞舟面前。
伤口比预想中的要深,后尾的位置,一道突兀又狭长的伤疤横亘着,周遭的鳞片掉了不少。
两侧的皮肉微微翻卷,可能因为疼痛,好看的鳞片暗淡无光。
江疏白俯下|身,纤细冰凉的手抚上虞舟的后尾,激得他痉挛起来。透明的尾鳍条件反射的抽过去,又被虞舟强行摁住,不停的颤抖。
“忍一下,我尽快弄。”
将伤口内的泥沙、异物冲洗干净,小心的用镊子把嵌进肉里的、断裂的鳞片取出,修剪创缘,取过消毒棉沾满碘伏,在伤口的位置清创。
消毒液刺激着伤口,虞舟忍不住发出闷哼。江疏白下意识的顿了下,又放缓动作,轻的不能再轻。
闻讯赶来的耿休在一旁看着,嫉妒的几乎要把自己的胳膊掐紫。
在调岗前,他也是和江疏白一同奋战过的,最初时候的巡边署哪有什么医生,全都要自己来,或者互相治疗。
江队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向来是直接将酒精一擦,然后上缝合器的。什么假男友,什么不知情,都是骗他的吧,可恶!太可恶了!
更可恶的是,他竟然信了!!
察觉到清创的流程结束后,耿休想也没想,抢在傅骅前面,把一旁的伤口缝合器递了过去。
“啊呀,要是用治疗仓的话,不能打麻药吧,老大,虞先生看起来不太能忍受,要不要我帮着摁住他。”
他说的大声,颇有种不怀好意的意思。虞舟敏锐的察觉,抬起了头。
一直注视着她的江疏白没有错过,在他侧头看向耿休的瞬间,摁下。
蛋白钉收拢着伤口,虞舟吃痛的叫起来。整个身体绷紧,几乎弹跳起,又被江疏白死死摁住腰腹和下肢。
但她单手终究是不好操作,虞舟快要把伤口再次挣开时,江疏白看向戛然而止,突然卡壳的耿休:“过来帮我。”
耿休感觉到了来自人鱼先生的杀意和不满,瞬间感觉到自己嘴贱,盯着虞舟刀一般的眼神,摁住上半身。
“忍一下,再忍一忍。”江疏白安慰着,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没有麻药,缝合器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被人拿钉子般砸进肉里。虞舟几乎呼吸停止,克制不住的闷哼。
他不想给江疏白丢脸,或者让自己被其他男人小瞧,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抗。他死死咬住下唇,攥紧床单,全身抽搐着。他也厌恶其他人强行束缚着自己,如果不是江疏白不住的说话,拉回理智,怕是已经动手了。
两厢挣扎,虞舟抑制不住的绷紧身体,脸色煞白,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鬓角的头发被打湿,粘在脸上。
终于,江疏白停下动作。
她走上前,拨开虞舟挡住眼的湿发,轻声道:“还好吗?”
“如果你吻我的话。”虞舟气息不稳的回,强装作无事的样子。
江疏白突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很有趣,甚至……可爱,莫名的怜惜涌上心头。她没有回话,而是叫傅骅启动治疗仓,并喊耿休帮着把虞舟抬进去。
看着青年安稳的躺在白色“蛋舱”内,江疏白俯身,在虞舟几乎震惊的表情中,吻上额头。
接近着,不等虞舟反应过来,瞬间摁下关闭的按钮。白色的雾气充盈着舱内,看着他一点点闭上眼睛,昏睡过去,这才看向耿休:“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