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蕊得了白血病,急性。
她是不幸的,没有合适的配型,药物效果也并不理想,不到一个月,就恶化得更加严重。
乔洛最后一次见蕊蕊,是在蕊蕊家里。
她没有剃头发,小姑娘很爱漂亮,哪怕治疗的时候已经掉了不少。
乔洛耐心地给蕊蕊编着头发,是两根漂亮的蜈蚣辫,发尾翘起,就像两个小括号。
“蕊蕊,谢谢你。”乔洛拥着花蕊蕊,把头埋在她颈窝里。
于乔洛而言,杨可期照亮了她的童年,花蕊蕊照亮了她这半年多的阴暗角落。
“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或许如果不是我,冯金如不会这样对你。”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呀。”
“我就是个一点能耐都没有的人,我又哪里对你好了……”
“你都不记得了,我会伤心的。”
“那你说给我听,这次我再也不会忘。”
“就是刚开学的时候大家都不太熟,但有一次食堂好像什么东西坏了在维修,就直接把饭拿到班里打着吃。
我这个人乱乱的,桌子上摆了许多书,我去打饭的时候竟忘了这件事,回来端着饭看着一点空余都没有的桌子正发愁。你什么都没说就开始帮我收拾桌子。”
“嗯?就这件事?”
“你记得?”
“不太记得,但这也算好吗?”
“当然呀,你都不记得了,更说明只是你随手的举动,我们洛洛是个顶好的人。”
后来花蕊蕊不让乔洛再去找她,她说要让乔洛习惯,她终究是个马上就要不在了的人。
不过十天,那个曾在体育课上对着自己坐在角落的乔洛伸出手,说“我们一起玩吧”的女孩,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后来乔洛才知道,那天花蕊蕊不过是在语文课上偷偷写了卷子,却被在后门窥视的冯金如发现了。
花蕊蕊的父母很快就搬去了奉州,好像是花父升了官。
听说他们企图去教育局告过冯金如打学生,回应却石沉大海。
乔洛自此越发的孤僻,她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愿参加活动,班级里更没人想和她来往。
冯金如又找机会挖苦过乔洛,却都被乔洛三言两语怼得无话可说。
可能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懊悔,但终归还有云锦书在学校里,乔洛还是忍得比说得多。
毕竟,人真的很难和疯子对抗,还是那种在保护伞下的疯子。
至于冯鑫,在出事之前,乔洛甚至没有注意过他。
也只是个由头,乔洛顺势直接不去上学了。
曾经稳居实验中学前三名的女孩,在新柳县榜至此没落,再没了踪影,直到中考,却也再没有了曾经的辉煌。
2007年10月23日,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星期二。
乔洛在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接到了云锦书的电话。云锦书从未在上学的时候给乔洛打过电话,乔洛一瞬间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事情。
云锦书说,今天上午教育局的人直接把冯金如叫去谈了话,是奉州市教育局。刚刚就收到消息,冯金如被夺了职称,废了工作,永远取消教师资格。罪名是体罚学生,违规补课,情节严重。
而冯金如,无法接受这个事情,突发心梗,直接死在了救护车上。
乔洛挂了电话仍旧有些恍惚,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刚放下手机,就又看到了新消息提示。
——感谢洛洛的录像,那是最关键的证据。
往事已了,怨恶皆终,祝乔洛同学今后一生顺遂,再无险阻。
是花蕊蕊父亲的短信。
乔洛仍在学校的那几个月里,偷偷录下了很多段冯金如打学生的视频,悉数传给了花蕊蕊父亲。
花蕊蕊父亲原本只是新柳财政局的一个小官,那人多少有些胸无大志,有能力却更喜欢安稳度日。
自蕊蕊病逝后,他似受了刺激,左右逢源,步步高升,去了奉州。
乔洛在走廊里开着窗户站了许久。
其实他们都清楚,蕊蕊的病未必和冯金如有关系。
但或许是发病的时间太巧合,又或许是初中的日子过于难熬,为人父母总是想为孩子争一些公道——哪怕为时已晚。
乔洛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或许吧,算大仇得报。
杨可期为了帮她打掩护,拿了本练习册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静静站在她身边。
丁似霰也猫着腰从五班后门跑了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了乔洛呆呆地站了许久。
乔洛对这两个人的到来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除了悄悄把窗户合上了一些,让风只吹着她自己。
十月里的风已经有些硬了,吹得人眼睛生疼。
“我一会请假,回家睡觉了。”乔洛拉严窗户,轻轻和两个人说着。
“好。”杨可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乔洛看着丁似霰,露出了一个很牵强的笑容,“今天不是很想讲故事,可期都知道,让她和你说吧。”
“嗯,”丁似霰问道,“要送你去校门口吗?”
“不用,这几步路我还走不丢。”
乔洛回家之后,洗过澡换上睡衣,就把自己窝在了被子里。刚刚有些困意,她的手机就响了一下。
乔洛没有看消息,随手摁了静音就一觉到天明了。
第二天乔洛还没有去上课。
杨可期告诉丁似霰,她是发烧了,在家休息。
第三天仍旧是这样。
第四天,丁似霰才接到乔洛的电话。
那声音有些沙哑,却懒懒散散。
“怎么了小丁子,以为我死家里了?”
“你……好些了吗?”
“就是嗓子还有点哑,昨天早上听着还跟破锣一样。”
“那你,好好休息。”
“嗯,休息了啊,所以今天才看手机,就看到你这么多条消息。”
“你,有打针吗?”
“嗯?没有,我估计就是那天吹风吹的,感个冒又不严重,我纯属找机会在家睡觉,正好这周放假,五天假期那不是神仙日子。”
“好,那就多多睡觉。”
乔洛看了一下时间,马上打上课铃了,“快上课了,我挂了啊!”
“嗯,拜拜。”
往事已了,怨恶皆终。
是啊,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