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这京城可不比你老家安稳。”

“您在京城一举一动，万不能随心所欲。林将军驻扎边关，您在京城也得考虑考虑您兄长是不是？”

“啪啪啪——！”一尺长的戒尺不留情地打向小姑娘的手掌心，她双眼噙着泪珠，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

宫里来的教仪嬷嬷坐在椅子上摇头叹气：“你这样犟，日后迟早会闯出祸来。”

自林玉琅的兄长林玉珥升了五营之长，宫里一道圣旨赐了林玉珥一所皇城的宅院。年仅八岁的林玉琅，接了圣旨独自进京，住在这偌大的将军府宅院中。

父母离世早，只有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驻扎在边关，她从小也就散养在边关。她自然不太懂那些世家弟子的礼仪规矩，兄长便传信托人请了教仪嬷嬷，在她入学宫前好好教导。

让她舞枪弄剑，那是不用教都会。让她憋着气小步走路，她明明也手到擒来，可偏偏这臭嬷嬷总看她不顺眼，又是打腿又是打手心。

林玉琅恨死那戒尺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黑，送走了教仪嬷嬷。她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摊，望着天空越来越清晰的繁星。

真是好看哭了。

她抹了把脸坐起来，定定地看着院子里那根翠竹，越想越气大喊让人烧壶开水来。

“都怪你，你为什么长那么硬，害我手好疼！”林玉琅气冲冲地站在竹子前，盆里的热水熏得她眼泪直掉。

那盆撒气的水终究没泼出去，她放下盆，靠着那根竹子，默默掉着泪。

哭到月色渐浓，盆里的热水凉成了冷水。

一只蝶从院外飞了进来，漂亮的紫色翅膀轻轻挥动，闪着她在边城从未见过的光泽。林玉琅默默看着这只蝶，终于忘记了哭。

她伸出手，期待着这只蝶能落在她的掌心。

紫色的蝶在她眼前转了几转，最后径直朝她的拇指飞去……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她指尖沾染的泪水上。

林玉琅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屏住呼吸生怕惊走了这只漂亮的蝶。

身后一阵风吹过，竹叶轻摆。紫蝶惊飞，离开了她的庭院。林玉琅失望地叹气，就着那盆冷水洗了把脸，垂头丧气地慢吞吞走回了房间。

第二日，教仪嬷嬷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盆，气得又是训了林玉琅一整个上午。

小小的林玉琅不懂，为什么院子里多了一个盆也要挨骂。

但她今天就学会了服软，小姑娘垂着头态度诚恳。

“我错了，嬷嬷。”

头顶是教仪嬷嬷如天外的冥冥之音盘旋，她斜眼瞥着盆旁边的那棵翠竹，徐徐微风竹叶轻摆，仿佛是在嘲笑她。

林玉琅狠狠白了它一眼。

似乎风更大了，翠竹都弯了腰。

林玉琅却蹙了下眉，暗暗想这京城的风会不会将这竹子折断啊……

等白日的课结束，林玉琅给自己找了点事做。她跑去厨房拖着一根长长的柴木回到了这竹子前。用布条将柴木捆在竹子上，再插进地里。

“我们潜城城外，就是大片大片的黄沙地。种什么死什么，哪怕暂时不死，被焚轮一吹，所有的树啊人啊……都被连根拔起，全都飞到天上去。”

“像你这样纤嫩小竹子，感觉就这院子的过堂风都能把你折了。”小姑娘喃喃自语，绑树的手法却十分熟练。

做好这一切，林玉琅站起来撑了一个懒腰，眼尖发现院墙上停着昨日那只紫蝴蝶。

这次她只是仰头憨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突然，她脚步一顿。

院墙上那只蝶放缓了扇动的翅膀。

小姑娘面色凝重，回过头盯着地上剩下的布条，噔噔噔大步踏回来，一把捞起布条，又噔噔噔跑回了房间。

好险，差点又要被骂了。

……

在挨打挨骂中熬了两个月，林玉琅终于将宫规礼仪规矩学了个七七八八，到了进麓苍学宫的日子。

麓苍学宫，皇家书院。

第一次来的林玉琅还是有些兴奋的，但这兴奋在遇上几个讨厌鬼后自然消散了。

“林玉琅，去将我的鞋子捡回来。”一个长得还没她壮的男孩当着众人的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玉琅扫了他一眼，像他这样的她一拳下去能让他哭半年。

她刚来，还不想惹事，毕竟她感觉的到周围不少的人都在等她的笑话。

林玉琅转身准备换一条路，身后却被几个孩子堵住了。

“庆世子是看得起你，这是我们门派仪式，只要你通过考验，以后便可以跟在庆世子身后，为他效力！”

林玉琅侧头看了眼，那只锦靴飘在荷花池里。

不慎有人猛地撞了一把她的后背，下去之前，脑子里飘过所谓庆世子身后那个侍从。

林玉琅摔进了水里，岸上顿时一阵哄笑声。

笑着笑着，众人脸色变了，摔进池里的人，再没浮上来过。

“她她不会死了吧。”不知是谁悄悄说了句。

庆世子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无措替代。他只想教训她，让她知道学宫的老大是谁。

“来来来人，快下去捞她！”他往前探身，看见她平躺在岸边睁着一双眼，和他对视。

“啊啊啊！”

林玉琅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狠狠带进池子里，按着他的头沉下去。

所有站在旁边的宫人立刻围了过来。

林玉琅直接放手，撑着池岸爬了上去。

嘈乱的学宫，慌成一团。

她冷眼看着在池子里大哭的庆世子，心想她没做错。

听说这件事很严重，非常严重。

林玉琅顶着面前夫子严重的神情和严重的语气，直挺挺地道：“他先推我下去的。”

“那你也不能伤害庆世子。”

“为什么？”

“进学宫之前，没人教你规矩吗？”

“我爹娘死了。”

夫子一口气上不来，坐在椅子上喘了好几口气，怒视着她：“来人来人，将她关到思过堂！”

林玉琅咯咯笑了起来：“原来京城是个不讲理的地方。”

林玉琅站在四面都挂着“鬼画符”的房间，窗户紧闭密不透风。送她进来的监官踹上她的腿弯，将她踹倒在地。

进思过堂的犯错弟子，必须跪在地上思过。

等监官一走，林玉琅立即站了起来。

跪个屁！

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学宫散完了人。好像所有人都将思过堂里的林玉琅给忘了。她饿得站不住，蹲坐在门口的地上。

也不全是，给庆世子出气的人没忘。

傍晚天色暗了，思过堂也没有点灯。林玉琅没看清，究竟是谁朝她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

她昏死过去，头上的血流了一地。

天色已暗，大门关闭。

刚去学宫的第一日，林玉琅就迟迟未归。

院子里静悄悄的，角落里那棵竹，竟凭空消失了。

……

林玉琅意识回转之前，听见太医和夫子夸了她一句顽强，换作其他人，可能夜里就死了，挨不到第二天。

也许是事情的确闹得过分，庆世子家里送来了许多补品进了林府，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庆世子都没在她眼前晃过。

再后来，林玉琅被选中成为五公主的伴读。

她猜测，是不是庆世子和五公主也有仇，所以叫他王爷爹把她这样的刺头给五公主添堵。林玉琅暗暗发誓，亏吃一次就够了，不就是忍耐吗？

她可以。

听闻五公主性子沉闷，不爱说话。林玉琅每日跟在公主身后，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直到有一日，五公主问她，“潜城是什么样的？”

林玉琅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口若悬河，手舞足蹈。

五公主先愣了一下，随即盯着她入神。

林玉琅说天说地，听见旁边有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她瞬间清醒，一呼一息间，又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不敢再高声语。

五公主笑了，林玉琅陪着五公主念书快一个月了，五公主第一次笑了。

林玉琅暗自得意，庆贼让她给五公主添堵的计划落空了吧！

随后，林玉琅经常在五公主身后的宫人落后半步时，偷偷塞一句笑话给她听。

五公主每次都震惊不已，没想到有人居然会那么认真的，哄她笑。

不为哄她开心后想得到什么。好像只是，想让她开心。

五公主突然觉得，日子有趣了起来。

她好像，有朋友了。

母后让她选一个伴读，那些牵连着前朝官员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轮不到她，她只是后宫众多公主中其中一个无根无节的公主。林玉琅来自京城外，一个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她很想知道，京城外是什么样的。

说不定，能从这个小姑娘口中听到些不一样的新鲜事。

果然，她没选错人。

林玉琅每日只有在学宫时，才能陪在五公主身边。不过她能感觉到五公主不开心，只是由于公主将嬷嬷教给她的规矩学到极致，所以一般人看不出来，只会觉得五公主真是个顶顶有修养的女子，凡事不喜形于色，端庄文静。

所以她开始在散学时，偷偷给她写一个搞笑小故事，但是不写完，让五公主回去慢慢想，试着续写，第二日比谁接的尾精彩。

故事写够了，便对画下手。

林玉琅不会画画，公主便耐性教她。

她画着画着，就开始画她会的兵器图，落款是——林玉琅的兵器库。

她画了一整本。

五公主饶有兴趣地翻开，她画得最用心的，是一柄红樱长枪，为何是最用心的呢，因为她还用上了红砂碧漆点缀着她的枪头。

望着林玉琅兴奋的样子，五公主觉得，她若是男子，定会和她哥哥一样，上到战场所向披靡，而不是陪她这样的闷葫芦荒度终日。但阿琅从不难过，反而告诉她：“心若夷之，事逢相宜。”

她和阿琅，都有想要的却得不到的东西。

这样东西，叫自由。

……

林玉琅傍晚从学宫出来，她其实早就发现了，有一只悄悄跟在她身边的蝴蝶。她以为是自己比较可爱，所以吸引小动物小虫子也很正常嘛。

不过，她从没忘思过堂那件事，一直努力回想那个打通她脑袋的阴险小人。可每每努力回想时，那个黑影根本看不清。但她却会常常梦见一个舒缓神奇的水流拂过她那夜痛到麻木的脑袋，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脚步一顿，忽然抬头往屋檐看去，青瓦上什么也没有。可林玉琅觉得，这里应该是有只紫蝴蝶才对！

她收回视线，走回了家。

好久没到后院去过的林玉琅，今天转到院子里。她站在那棵翠竹前，望着根上好像被人动过了土。府上只有几个从老家带过来的叔叔大娘，没她的吩咐，不会进她的院子。

林玉琅神色未变，只是将那柴木棍子从翠竹上解下来，口中念叨：“这竹子长得不错，一会我来砍了做竹筒饭吃。”

林玉琅转身走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把镰刀。

竹叶晃了晃。

林玉琅余光瞥见屋檐上的蝴蝶，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柄，狠狠朝那竹上砍去。

意料之中。

竹子不见了。

她转身，看着身后一个瘦高瘦高的小姑娘，掐着腰恶狠狠道：“林玉琅！你这个坏孩子！”

林玉琅一把甩开手里的镰刀，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她：“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仙女。”

某仙女昂着头，气鼓鼓道：“白救你了，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居然要砍死我！”

“果然是你。”林玉琅先前就觉得这竹子通人性，思过堂那夜她傍晚头就破了，她爬也不爬起来，流了一晚上的血，第二日白天才被人发现。连太医都惊个半天，她本以为自己身体强健并没多想，可接连的梦让她起了疑心。

还有回家的路上，一直有一只不起眼却格外眼熟的蝴蝶常常在她身边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