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灿,你知不知道我活不长?”雷择月语气极淡。
妖主契成后,她能感知到宴灿的伤并没有她看到的那么吓人。此刻她灵境里那朵小莲花仍是生机勃勃。
“你不会死。”宴灿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
雷择月的剑意将周围的妖兽逼退不敢上前半步,她专注地盯着宴灿的脸,白皙、精致、脆弱、温顺……不,他其实并不温顺。
满身的反骨。
“你知不知道,妖主契意味着什么?”
宴灿绯薄的唇角轻翘,静静感受着从心脏里传出的那股陌生悸动的感知。
这是师姐与他的心脉相连。
果然,美好极了。
宴灿撑起身子从她怀里坐了起来,与她面对面,缓缓道:“主死,妖必亡。”
“为什么?”雷择月不明白,她注视着少年那双蕴着温柔的桃花眼,喉间有些哽咽。
妖兽认主通常都是那些未化人形、由主人狩猎降服的妖兽。而开了灵智修成人形的妖又怎么会愿意让人类主宰自己的性命。
“若不这样……师姐怎么会愿意用我的血压制体内的伤?”宴灿喉结轻滚,眼前开始有些发黑。
“你疯了吗?宴灿!”雷择月气得心慌。
宴灿脑袋一阵阵眩晕,无力地往下倒去。
雷择月伸手揽住,宴灿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师姐,求你……别不理我。”
少年单薄的背都能摸到骨头。
她闭上眼,还是没压住眼眶的酸意。雷择月深深吸了口气,带着他离开墟荒。
二人没回不玦山,反去了檀桂城木屋。
宴灿带着护身玉,抵挡了不少妖兽的攻击,袍上的血大部分都是那些妖兽的。但还是因为灵力用得太凶受了极大的损耗,雷择月给他输送了些灵力后,就站到门外等他沐浴换衣。
忙完这一切,几番折腾下,天际终于露出一线白。
雷择月抬头,看着这间由宴灿一根竹子一根竹子搭起来的小屋。
每根竹子都被他磨得很圆润,整整齐齐的不知道他搭这样一间屋子会忙活多久。
外面的地上已经落下了很多枯叶,还有上回太烬宗留下的痕迹。少年眼神骤然一冷,她抬起手,灵力便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出。
雷择月一边将院子里坏掉的椅子复原,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宴灿久居深山,遇到的不是妖兽的暴戾,就是人类的恶意。无人教他该怎么生存,无人教他怎么和人打交道。得到一点点善意,他便拼命抓住。
可他所得到的,并不值得让他付出一切。
角落里那两只拔光了毛的鸡,已经被一些野狗或者野狼撕咬的只剩下一些残骸。她衣袖轻摆,将这些杂物通通丢进了林子里。
又寻了两只野鸡回来,从灵戒里掏出一堆物件,忙得脚不沾地。
似乎这样,才能忽视她心口里头,突然多了那么一丝异样的感知。
心跳快了些。
其实若是不主动想,便和寻常无甚区别。但是现在,她能感觉到宴灿就在身边,甚至感知到——
【师姐?】
神识里,传来他清澈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压着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再睁开眼时,已敛了所有的情绪。
她冷淡地盯着面前正在沸腾的鸡汤,没想到才准备的下山物件,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少女蓦地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宴灿站在床边刚刚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屋里尚浮着温暖的热意。他往外看了一眼,眼里浮起淡淡的笑:“师姐在煲汤?”
“是啊,不过还差一味调料。”雷择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调料?”宴灿问。
“莲花瓣。”雷择月答。
“师姐要吃我?”
“嗯,师弟给不给?”
少年摇头,有些为难地皱着眉。
雷择月颇为意外地笑了两声:“师弟,你都和我结妖主契了,给我一两瓣莲花倒不行了?”
“用来煲汤不能发挥它的效用。”宴灿解释道。
“须得炼化。”
雷择月眼里笑意顿失。
她按耐着火气转身就往外走,宴灿站在原地望着她气冲冲的背影,轻抿了下将要弯起的唇。
雷择月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又走了回来,对他冷声命令:“喝了。”
宴灿接过,老老实实一口全喝了下去。
少女默默地看着他,这小妖听话的时候又觉得可怜,固执的时候她又觉得十分可气。
雷择月在心里叹了声,道:“我体内的伤,是鹓稚的命杀。命杀之火不将宿主彻底烧尽,它就回不去鹓稚的体内。所以,命杀会重新到来,只会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再无压制的可能。”
“宴灿,你会死的。”
妖主契,是妖将自己的一缕魂息送进了主人的灵境,从此灵魂交织。而主人一念就可主宰灵兽的生死,主人若是强行解开妖主契,只能毁了那魂息,妖会立即死去。
最重要的是,主死,妖必亡。
她不能纵容他陪她去死。
这个时辰,半明未明天光,总是令人昏沉。他不懂,那她便教他。
雷择月抬手轻柔地擦掉他唇边的水渍,目光却透着冷寂:“把妖主契解开。”
少年心一沉:“我能帮助师姐渡过每一次命杀。”
“师姐,我可以!”
明明,明明他已经完全属于她了不是吗?
为何,还是不要他?
“我那夜对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我对你好从来就不是为了要你的血。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会像从前那般对你。”雷择月轻声哄道。
“阿灿,将妖主契解了。”
“解开了,你会躲着我。”宴灿眼底涌现一层薄薄雾气。
“师姐是因为不想伤害我,所以那夜我一个字都不信。”
雷择月一直强忍的情绪,瞬间击溃。她知道这天迟早会来,等这一刻真的来临,她连害怕都迟了一步。当日她被命杀折磨的人事不省,经历了那般无能为力绝望。
难道她不想活下去吗?可是凭什么要拿他的命去填自己的命?
再这样下去,她怕她贪生怕死,害了这个本就无辜的小妖。
忽然,雷择月抬手在他额间轻点,一缕灵光钻进他的神识。少年跌坐在床榻,手中的碗盏顿时掉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的心猛地一坠,又是控身诀!
这回他连张口说话都做不到。
雷择月垂下眼,用灵力引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阿灿,我会试着将那脉魂息送回你体内。由我的神识护着,你当不会受伤。”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向他的眼睛。少女闭上眼刚想催动神识,从心脉深处陡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心慌意乱。
雷择月倏地睁眼,一股鲜血从他绯薄的唇瓣慢慢地流淌下来。
“阿灿!”她迅速解了他的控身诀,宴灿往后一倒,将愣住的少女顺势拉到身前。
少年因为恶意伤害自己的灵源本体,导致胸口微微起伏。
疼得抽气。
雷择月趴在他身上,一只手被他紧紧握住。而宴灿轻轻缓慢地将自己另外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是一句解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择月,我只是想你活得久一点。”宴灿声音变得格外低哑。
“所以,别推开我。”
他感知到来自她现在的痛楚和悔意,皆是因为他的缘故。
师姐,在意他。
无关魄灵珠,无关莲花血息。
雷择月听着身下一声一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一言不发。
她只觉得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傻的人了。
宴灿轻轻擦去少女掉下的泪珠,那冰凉的水珠化在了他的指尖。
“有我在,师姐长生千万岁。”
雷择月淡淡笑道:“你连自己的灵源本体都狠下心去伤,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宴灿提着唇角道:“师姐修为太高,只能出此下策了。”
“对了,你既说命杀之火必须不停将宿主烧烬才能回到鹓稚体内,那为何不能将鹓稚杀了?”
听到这句话,雷择月抬头看向他:“鹓稚是与凤凰、鸾鸟齐名的神鸟,且不论拥有破仙境的修为能不能杀掉它,就算能杀,这叫弑神。”
“神?”宴灿勾唇,“这算哪门子神,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少年唇瓣微扬,真是漂亮得惊人,雷择月心里不由飘过“妖精”二字。她伸手将那道挂在唇边刺眼的血痕擦掉……
而后她的神识,一声招呼不打就溜进了他的灵境。
宴灿突然闷哼了声:“师姐……”
雷择月眉心轻蹙,她轻轻顺着呼吸,那道昏沉饱涨的神思,游走间带着酥酥麻麻的颤意。
她果然看见,那好不容易才修复好的九瓣莲花上,其中一瓣被他划了一深深的口子。
冰凉的灵力慢慢裹上他的莲瓣,宴灿原本放在她脑袋上的手突然移开,平放在旁边悄悄攥紧了拳头。
宴灿低声道:“师姐,可以了。”
“别催,很快就好了。”雷择月沉声抑着难控的语调。
宴灿的灵境不再像之前那般漆黑空洞,一颗滚圆硕大的金丹悬在空中夺目生辉,将整个灵境都照得温热明亮。只不过,九瓣莲花的中心,那颗被魄灵力紧紧覆住的妖丹上,尚还死气沉沉。
雷择月轻轻嘤咛了声,他暖洋洋的灵力同时也在围绕着她的神识,温温热热的令她昏昏欲睡,眼角都浮起了一丝水汽。她习惯了长年冰寒,如今待在他灵境里,真的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或许这就是花鸣为什么总爱躺在阳光下睡觉的原因吧。
似乎是她趴得太久,趴得不是很舒服。
雷择月暗叹了下,宴灿竟然瘦成这样,不知道哪根骨头杠着她的腹部如此难受。她动了下想撇开,谁知引得身下人反应巨大,突然将她紧紧搂住。
“别动!”
少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懊恼。
“嗯……”雷择月闷哼了声,轻轻颤了下。妖主契下,那种感觉更加难耐,二人心跳失速,只觉天旋地转。
原来宴灿抱着她猛地翻过了身。
他整个人悬空撑住,不敢碰到她一点。
女子的脸颊浮起的很明显的粉红,她将神识带着冰凉温润的灵力慢慢从他灵境内撤离。
宴灿扣着她的手一直很用力。
雷择月睁开眼,看见宴灿一直垂着头埋在她颈间,耳边是他乱掉的呼吸声。
少年身上淡淡的甜香,完全将她笼罩。
在他怀里是不是待得太久了些,雷择月不动声色地抽回和他十指紧扣的手,可她身下还压着他另外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