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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子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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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惠幽幽,愧意还是难以掩饰:“若有人唾骂你,该当如何?”

不当如何,但好歹也是身前身后名。

“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但我问心无愧。污名也好,美名也罢,于我而言身后名并不重要,人都死了,计较也没用,更何况几年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若有人知你冤屈,却任由他人攀诬你,该当如何?”

宁知弦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按理来说勋爵家的孩子不该如此啊。

饮冰寒室,难凉热血才是。

“我曾经读史列传,读到忠臣遭诬,失信于主君,或郁郁而终,或抱负折戟,开始也会愤懑不平。可到后来,心中不再有波澜,”宁知弦掸去脚边石子,“我比他们幸运,伯牙有钟子期高山流水,我也有一人为我销骨长逝。”

她补充完,独自的微笑:“我们都很幸运。”

普慧动容,他声音沙哑,不知吞下多少风霜:“为你抱灯之人,你找到了?”

“是,所以我要为她了因。”

“为何不避。”

“避不得,”宁知弦缓了许久才开口道,“也避不开。”

她确实没有说错。

“‘子瞻’的腕间有颗红痣,我的哥哥并没有。我托人在京都打听何人名姓子瞻,找不出也觅不到。后来哥哥病逝,他本来想取‘明夷’为字,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我的手腕上原本也没有红痣,哥哥去世那天,我从树上掉下来,腕部被树枝挑破,痂褪后,倒生出颗来。我那时就在想,我是不是就是‘子瞻’。”

她的血很艳,比一般人都艳。

普慧终是阖上双目:“如果子瞻不是你呢。”

宁知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女扮男装,姑姑原是不同意的,但她拗不过我。‘宁知弦’到了年纪,该取字了,姑姑给我几个备选,我从中一眼就瞧见‘子瞻’,登轼而望之,释义很漂亮。我当时就觉得我就是那个‘子瞻’,若我不是子瞻,那而后年月里也该出现另一个‘子瞻’,说不定还能与我平分秋色。”

她开始插科打诨起来,想化开那份苦。

“说不定我还会和他相拜相宜,可并没有。”

燕台踏去金蹄歇,我歌乱舞月徘徊。

“我当是子瞻,逐渐真得成了子瞻。”

宁知弦语气沉定,从未有过悔意。

“吾与汝相交不甚,生前既不可追,死后不可不知。上京露草苍苍垄,死生契阔,公虽不归,南望潇湘,不自思量。今后云往雨绝,故人无念。”

她当时读到的悼文,心中撼动,却不知是为她量身所做。

巴掌大的地界,誊写她一生的、未尝示于人前的功绩。他日史书工笔,能有她只字片语,宁知弦便心满意足。

工笔吝啬笔墨,也忠于笔墨。

无论是歌女抱琴弹奏,指尖流转出动人歌曲,还是幼童临水羡鱼,拉着父母亲眷的衣角迟迟不肯离去,都不过是浮世里的浅浅一簇,得不到半分只字片语。

酒楼里绿酒浮动,还是屋梁下升起的小团火炉,流过的泪水在脸颊滑过,最后归于尘土,被沙砾记住其中的温度,在记忆深处翻涌,潮涨潮汐。

往事如烟,都庇护在上京城同一轮明月之下,数度复回。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我还好,没到八十就有人念我,”宁知弦一贯的贫嘴,“师父,记得二十岁的时候给我上柱香,我要您亲手搓的。”

普慧不去看宁知弦:“念你的人,你找到了吗?”

鸟雀啼叫,震落扬在枝头的枯黄叶片。

宁知弦闭上闹腾许久的嘴,以手托腮,唇角不自觉拉出一条斜线。

她苦笑过,嬉笑过,也开怀大笑过,接受自己的命运后,也不是说认命,只是知道自己今后该做些什么。

即便无归途,那便挺直脊背朝前,没什么可怕的。

“我找到了,”宁知弦轻声,哼笑一下,掩住眼底意落,那副示于人前的假面或许已然被撕开道口子,她有些落寞,“但我好像活不长了。”

离十八岁没多少日子了。

世间的遗憾是什么,是割袍后的缘分散尽,是死别前的真情吐露,太多也说不完。

但宁知弦正在经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君子之交浅淡,都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更何况这份笔墨又添上别的情愫,化在里面,染上满手痕迹。

普慧动容:“你的家人,宁施主如何?”

宁知弦垂目:“别让姑姑她知道。”

逆天改命,有违天道。

每轮深夜,宁知弦望向塌前的莲叶屏风,手指搭上白皙脖颈之时,都是想象自己的死状。血是如何流出的,又是如何流尽的,在时间中逐渐风干,成道抹不去的深痛印记。

身上的骑装转眼间化为乌有,轻软纱披在身侧,她似乎恢复了女子身份,看着眼前变化七彩,鸟兽虫鱼飞禽走兽。

她是个痴儿,痴痴念着的都不是为了自己。宁知弦抱着荷花束,散发赤脚,走进浓雾里踪迹全无。

“我的命数已定,师父,多说无益,徒增伤感。”

普慧再度叹息,他的模样又愈发老了,比前世看起来还要老,脸颊深处的沟壑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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