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安看着他右手手腕处的痣逐渐被遮住,心中一番触动,她如今才十二岁,现在还没有长开,脸稍圆,笑起来脸颊两侧梨涡顿起,又给人添上几分童稚。
同样养眼的狠。
魏长昀不自觉盯着宁知弦的手腕看,比划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宁知弦见他如此,将手摆在身后。
不同于那日当街拦马,宁知弦今日锋芒收敛不少,少年身形挺拔,就跟个寻常温温柔柔的兄长一般,丝毫不带烦躁地看着自家弟妹。
“我洗干净了,”宋幼安半晌只憋出这几句话,“我不知道去哪找你,今天看见你在这,我才……”
“所以你等了我好几天,”宁知弦轻声打断宋幼安的话,“也日日带着束发带,是吗?”
他的心思着实细腻。
此前能想着给沿街商铺包揽亏损,现下又能从宋幼安嘴里推敲出什么来。
宁知弦瞳子里满是认真,宋幼安从他的瞳仁里瞧出自己的倒影,天光大亮,什么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那真是多谢。”
宁知弦清瘦的面庞上缀满笑意,乌发滑在颈侧,又从腰间掏出钱袋,生怕宋幼安拒绝:“早些回家去,我给家慈的一些心意。”
救人时,他看见那些散在地上的药包,医术方面还算略通,闻几下大概也能推知出几种药材,推算年龄大抵不会是给宋幼安用的。
小小年纪出来替母亲拿药,家里恐怕没几个顶事的人。
他说得轻巧,三言两语打消掉宋幼安的心思,宋幼安想想,自己确实缺钱,有宁知弦的这笔钱,她可以和阿娘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宋幼安仰望,嘴唇不再紧抿:“好。”
乖巧接过宁知弦的钱袋,又拎起食盒道谢后回家,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她尚且十二岁,抱着食盒甚是安静。
寻常人家十二岁的孩童,或许还在父母的臂弯里嬉闹,宋幼安已经开始替阿娘日日煎药,一身衣裳穿了许久,补丁不断。
她也没觉得什么,阿娘需要她,她便去做,没什么好抱怨的。
食盒不重,宋幼安却觉得自己气喘吁吁,连带胸口处那块都坠得慌。
她闭上双眼,恍然见到一个身着白甲的少年郎骑在白马之上,有人唤他,他偏过头,眸子里甚是平静,好像一汪湖水,冷不丁落下一瓣桃花。
花自飘零水自流,桃花就这样慢悠悠顺着春水飘向远方。
他很是淡然,白马性子随主人,也是慢悠悠,踱向河畔。
去时杳杳,再无归期。
宋幼安想了很久,想到脑瓜子嗡嗡。
有的路总得有人走,有的事必须有人去做。
她走了一次,知道不太好走,可那又如何,早就撞得头破血流了,也不缺这么一次。
她要为他挣出一条路来,一条光明坦途。
直到宋幼安归家,鞋底踩过堆积多年的青苔,红瓦之下垂下头安安静静给门上落锁,她似乎察觉什么,朝远处望去,结果发现什么都没有。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被她发现了。”
魏长昀从拐角处转过来,他动作极快,在宋幼安目光探过来的一瞬,溜进一旁的矮瓦。
他头一次来这儿。
宁知弦没好气地看他,实在不知道这人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总没个正形。
头也不回当即离开。
“宁兄,”魏长昀又叫起来,不比平常这把很是郑重,他盯着宁知弦的背影,缓缓开口,“上京城的那些传言,你不在意吗?”
宁知弦眼睫为不可察地动了动,他顿在原地没有转身。
还能有什么传言,不过是说他克父克母,十足的凶煞命格,还说他纨绔顽劣不思进取,到后来什么糟乱话都有。
魏长昀见宁知弦没有动作,上前几步想去抓他的衣角,头一次觉得不合适,手放下:“我在家的时候,不是个安稳性子,兄长也会臭脸骂我几句,我当时第一次听到那些话时还在想谁会比我名声还差。”
他不好意思笑了下。
“所以我来缠着你,可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你……比我想得还要好。”
怎么能不好呢,比他见过的都要好。
他所认识的那几位世家公子可不会当街拦疯马,也不会将自己的钱袋送给个几面之缘的人,还护送小姑娘回家。
“宁知弦,”魏长昀鼓足勇气再次喊道,鬼知道他这一刻有多紧张,就是去年兄长拿板子抽他都没有现在紧张,“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宁知弦将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淡色瞳子里映着日光:“那些传言,半真半假。”
兴许他真得克双亲,如果不是他,父母亲眷也不会去世,他们应该活得长长久久,无灾无疾。
他的命,确实凶煞。
可当他看见魏长昀时,又忽而放下这种看法。
无数个无眠的夜晚以及心口泛起的密密麻麻的疼,有时让他几近忘了一切,好像浸润在里面,就能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了。”
宁知弦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出声的,仿佛上下嘴唇一搭,字就溜出去。
魏长昀听罢,惊喜摆在脸上,仍是身子比脑子更快,想要扑上去,却被宁知弦一脚踹上来。
宁知弦比魏长昀反应还大,甚至还是惊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你想干什么!”
他知道魏长昀狗,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魏长昀摇摇头,“我跟我别的朋友都会这样。”
这叫什么?
兄弟间的情谊吗?
“滚!”
宁知弦脸色阴沉,谁跟你兄弟情深,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