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来个比萧式远年纪稍长的和尚,生得剑眉星目,他微微作揖:“宋施主好,师父遣我托付几句,他说施主身上尚有因果未尽,不宜和施主轻易见面,恐扰了因果,断了施主的尘缘,但让小僧将此物交给施主。”
宋幼安到手一看,是块触手生温的玉石。
“近三个月来,我回回来都见不到住持,”她定定看向手中玉石,也未给予半刻目光,语气颇淡,“我只怕等不来住持所说的因果。”
住持为何迟迟不见她。
密云不雨,我自西郊。
萧式远卦象没解全,这卦本身说不上好坏,可对宋幼安而言,并不算得上多好。
宁纤筠几乎全权托付于她,宋幼安必然要在短期内交出一份令宁纤筠稍显满意的答卷,而宋幼安为了今日,也是筹谋多日。
还是未到因果节点,那她还要熬多少年。
她等不及了。
敬辞神色淡淡,天塌而不惊:“施主不必忧心,师父说了,尘缘不止眼前。”
尘缘?
与何人何处的尘缘?
旁的敬辞也不愿多说。
厢房里的檀香熏得宋幼安脑瓜子嗡嗡响,她拂袖,案台上的棋子跳出几个,滚落桌脚下,又扰得她心乱。
只希望这尘缘来得早些,别误了她的大事。
“但如住持所愿,”宋幼安决定离开,宫里还有事等她处理,“替幼安谢过住持,幼安感激不尽。”
敬辞师兄垂手:“那是自然。”
送走宋幼安后,萧式远拉住师兄的衣角:“师父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见幼安姐姐。”
他也很是好奇,每回都没见师父见幼安姐姐。师父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对每个来求卦的人都很有耐心的。
萧式远嘴角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糖糕,敬辞弯腰用衣袖替他擦去:“总会见的,不急于一时。”
敬辞看出萧式远的懵懂神情,添上一句:“以后想吃糕点可以跟师兄说,幼安姐姐忙,别老缠着她。”
萧式远点点头,有糕点吃就行,幼安姐姐忙好了,他岂不是就有两份糕点可以吃了?
真是笔不错的买卖。
敬辞看着萧式远长大,这小子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心里想得是什么,目光深沉也没有说上什么。
他道行浅,但还能看出宋幼安眉间那股散不去的黑气,师父不见或许也有此原因。
见或不见,都不能改变她必死的结局。
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烦恼。
回京的马车如往日般颠簸,宋幼安阖目养身,手指在玉石底部打转。
香积寺看起来是间寻常寺庙,比不得皇家寺院,卦象却是出其的灵。
风雪声愈发大,敲打在车窗马背,咚咚作响,同样能掩去某些不想让人轻易察觉的动静,不过仍是逃不过宋幼安的耳目。
还是来了。
宋幼安指尖悄然搭在匕首处,马车不知不觉中慢下来,她细细听起夹杂在风雪声中的异动,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她静静听着马车外的闷哼声以及刀剑没入皮肉的声响,似乎早就知道会有场刺杀。
好不容易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可别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掐算好一炷香的时间,宋幼安俯身从马车出来,拢了拢身上的刻丝鹤氅,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小。
还是宁纤筠送来的,宋幼安本不想穿,奈何天太冷,还要出远门来抓人,这才披上。
茫茫雪地之上,连带她的车夫都被反扣在地,活人嘴里被塞进东西,防止他们咬舌自尽。
以血为墨,以地为纸,铺就最为残暴的画卷。
血腥味都似乎被冻住,为首的瘦高男子深躬行礼,拂去脸上血渍:“大人,逆贼九人中有七人伏诛。”
宋幼安环视,鹤氅松松垮垮落在身上,所幸密不透风,想要下来审视一番,以免遗漏什么蛛丝马迹。
“大人小心!”
随着一声惊喝,一把从远处射来的弓箭急速飞驰,宋幼安甚至能听到它穿破空气的尖啸声,直颤耳膜。
锐利,更是锋芒必露。
持弓之人必是把好手。
念头未加转圜,心头陡然一凉,铁器刺入她的皮肉,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宋幼安向后连退数步。
她就这么捂着胸口倒下,胸口从指尖滑落,掌中玉石喝足了血,在宋幼安没注意的空当,它亮起来,也只有一瞬,旋即也是失去颜色。
天地在眼前疯狂旋转倾覆,意识沦陷的最后一瞬,宋幼安看向天空,很是不甘。
一箭穿心么。
不解,困惑更有恐惧。
若能与宁知弦殊途同归,倒也不错……可绝非是此时此刻。
闷声从宋幼安咽喉间半压而出,她挣扎着想要撑住身体,最终仍是力竭,随即踉跄着重重倒下。
她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