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
是指,知道余仲扬拍电影了,于是铆足劲选了个没演过的类型去自我突破的,这种不小心吗?
最后那部电影拿了大满贯,除了竺寒秋这个男主角。
而余仲扬参演的那个,什么奖都没拿到,除了余仲扬这个男二号。
剧情是这样的,总要用高素质对手的失败来衬托主角团的优越。
余知念点了个头:“那就祝大影帝再摘桂冠。”
“借你吉言。”
自来熟的竺寒秋随手从余知念桌上顺走一根用过的笔,边往外走边潇洒地晃晃它,算是告知一声。
这笔是他拿给自己愚蠢的弟弟的,希望能安慰一下那小子,好压制住对方那股从家族基因遗传来的疯劲。
人出去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余知念的肚子适时发出几声饿叫,余季清便抿了抿唇,很有眼色地去给余知念准备食物去了。
这下只留下展青菱和她,两人都没开口,寂静便在这空间一层一层地回荡,像是在搅动拉扯一层一层的麦芽糖液,黏腻、浑浊、密不透风。
余知念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热搜,可注意力却很难从一旁的展青菱那里移开。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展青菱红着眼睛注视她的手腕,咬紧唇不吭声。
少女在心里叹了口气,而后放下手机,冷下脸看她。
“很失望?现在的局面全是我算计的结果。”
展青菱摇了摇头。
少女勾起唇,说道:“不想相信吗?但事实就是这样。热搜上的事是我推波助澜,萌芽院那边是我煽风点火,自杀更是我选的压轴戏,不好玩吗?”
展青菱抬起头,只是红着眼看她。
沉默,无法化解的沉默,已经化作隔阂壁垒的沉默。
“我很可怕吗?”
余知念声音发哑,保留着苏醒没多久的干渴与虚弱。
问完后又自嘲一声。
“我确实很可怕啊。”
在余家人面前她尚且可以理直气壮,但在这双眼睛里,她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为了算计别人做了这么多,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少女自厌地笑了两声,又闷声咳嗽,侧伏在病床上,咳得像命不久矣。
病房寂静极了,余知念咳着避开展青菱的视线,自欺欺人般装作对方不在,可是,她听到了轮椅靠近的声音。
展青菱小心翼翼地贴过来,声音含着无尽的泪意奏响在少女耳畔,与窗外的雨一同落下。
她说——
“知念,我在呢,你别怕。”
*
在认识没多久,展青菱就发觉了余知念对自己抱有的近乎梦幻的期待。
这种期待不是恶意的,更不是自我折射的,而是纯然且善意的美化。
她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
以至于被期待到,听闻了这一切就会对她失望?
明明初见那天自己何等狼狈,一片狼藉的屋内她问她要了一次占卜,后来的一切如梦似幻,明明她才是她的救星。
以为这个少女出身优渥。
以为这个少女备受宠爱。
以为这个少女幸福顺遂。
可全都相反。
她在宋家村看到了余仲扬和齐闻的敌意与防备,莫名其妙,仿佛少女真的是令他不幸的私生女,尽是微妙的恶意与居高临下的傲慢,拍摄内外挂着面具的明明是他。
她在那所贫瘠的孤儿院门口听到了那些呐喊,薄薄的墙壁什么都阻拦不住,她看向一旁沉默的少年,这个始作俑者一脸死气。
她看到了直播,看到了没人去找她,只有周寻琛,艰难地将伤痕累累的她背了回来,漆黑的路上,那盏灯在人群云集的余菁菁周围像只可怜的将死的萤火虫。
她在医院门口守了一夜,才明白邱鹏是邱家赔给少女的补偿,而这一夜那位母亲从未露面,只有一个父亲,离开时却冷厉得连呼叫铃都未想起。
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更听到那位兄长的质问,好像这场失踪是少女做的一样,不问警察竟来质问一个受害者吗?
展青菱仰着头,在模糊的视野里看清少女紧绷的躯体。
她冷着脸想要吓退自己,却紧张得像个应激的小小刺猬。
这是我的救星。
这是我被伤害到只想推开一切善意,无法压抑住不安于是焦躁不已的救星。
她在向下陨落,我却以为那些求救的光芒,是一首诗歌。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让她不再将毁灭当做活下去的手段?
“我们离开好不好?”展青菱在夜里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的,如今又溢满泪水,她语无伦次,“我带你走,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我们去其他地方。”
她抓着少女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我们去谁也抓不到我们的地方,”她边说眼泪边掉,“我有钱的,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生存下去,这世界那么大,那么广阔,我们走得足够远,就能稀释掉任何痛苦。
“知念,你和我走,我们一起活下去。”
完好的那只手被握住了。
余知念怔愣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展青菱。
这是她找到的一颗星星。
纯真的、灿烂的,与她相似却更美好的星星。
那些只有她记得的时光里,她曾是她唯一的归巢,她从没想过要惹她哭。
少女无措地看向她。
本以为自己暴露出这一切,这颗星星就会叹着气离开,可她在哭,哭得这么伤心,她牵着自己的手,说着我们一起逃离命运的话。
简直像是在美梦之中。
干燥温暖的手传来热量,余知念抿着唇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认定一切甜美之物必然有隐藏的庞然代价,于是对一切美好善意的东西保持警惕,无论那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轻易得到。
可此时此刻,纯然的善意再次包裹住她,不再如令人窒息的蜜糖,而是成了一阵让她灵魂都感到轻盈的长风,这让她笨拙地感到无措。
少女抬着眼神色茫然地与展青菱对视,许久,她眉眼温柔地说:“别担心,我没有真的想要求死,这只是一出戏。”
她安抚并不相信她的展青菱,手反握回去,微微发力拢紧手指。
“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