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晴朗。
明明那天下山才得知在几小时前上游决堤,因为河道问题,这场后来的洪水没有波及到宋家村这片区域。
但也只是宋家村的区域。
一个县的区域很大,决堤殃及的地方不少,现在的紧急避险区域不只是宋家村的人在。
日日抬回来尸体,警局忙得要命,确定身份,联系家属,整个流程又快又匆忙。
余仲扬忽然听到一声哭嚎,他发懵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
天很晴朗,晴朗得不像是一场灾难过后,也不该出现在这满是悲苦之地的上方,那么明亮,那么蓝,蓝得那么轻快。
他吐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仿佛还在记忆碎片里地某个雨天,湿冷从他卧在地上的腿传来,然而一抬头却是万里无云的碧空。
仿佛那些蓝色全淋在他身上。
他终于发觉,怪不得自己将余知念的脸看得那么清。
他仰头看着齐闻,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如往常般,作为一个主人等待小狗坦白。
然而在齐闻眼里不是这样的。
齐闻是从物资点回来的。
他和余仲扬下山后先包扎了伤口,紧接着就马不停蹄投入工作中去。
一边和工作室的其他人说着布置,一边和同行们联络,偏头就看到和家人通话后神思不属的余仲扬。
但那出神和恍惚很常见,在外工作期间,余仲扬每次和家里人通话后都是这个神情,唯有余伯晏,这位大哥不一样。
早些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很会察言观色,何况余仲扬确实很信任他,所以很早他就知道了,其实余仲扬在家里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很奇妙。
余仲扬不会在他面前展露痛苦,只会在他面前高高在上,这位冷傲的俊美的人,对他连温柔都是漫不经心的。
然而他还是窥探到了。
比起心疼,他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很多时候他都能理解那个女疯子什么心思,要不然他也不会对那个废物下死手。
他看到了另一个失败的自己,那让人感到恶心。
余仲扬把他当狗,那就做一条狗好了,既然他能窥探到他隐秘的痛苦,那么这隐秘的痛苦何尝不是自己手中的独一无二的宝物。
他和他相识六年,这六年里,他们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任何人,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余仲扬。
于是他没有把余仲扬这次的状态放在心上。
可是很快就出问题了。
余仲扬总在发呆,总对着山那边愣神,在余季清下山后,也会难掩急切地问找没找到余知念。
齐闻不解,但不放在心上,毕竟余仲扬对那女孩的厌恶放在明面,就像厌恶那个毁容的女人一样。
当年他还急切地找过那女人呢。
听到要去认领尸体的事,他也不在乎,毕竟余知念如何栽倒下悬崖落进山涧,被那水流一路冲走,是他见证的,那河流流向,根本不会在附近的区域里。
他只是和平常一样,去拿了食物和药,来找走个过场的余仲扬。
可谁想到,会看到吓得坐倒在地,情绪激动到过呼吸的余仲扬。
余仲扬在发烧,脸色发红,冷白的皮肤透出热腾腾的粉色,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离奇地有一股旖旎的气质。
真可怜,都怪自己没照顾好他。
“发烧了怎么还一个人过来?”齐闻叹了口气,将地上的外套捡起来,“出什么事了,怎么还过呼吸了?”
余仲扬头痛欲裂,他像是还浮在梦里。
他只是看着他,又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余仲扬一直以为自己养了一条很听话的狗,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好的主人。
但他忘了,人不是狗,即便是真的狗,也会装乖,会闯祸,会试图毁灭现场,会死不承认,会觉得自己没有错。
齐闻叹了口气,带着一些对主人了然的愉悦:“仲扬,这样难道不好吗?”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那女人也死了,余小姐也死了,仲扬你不开心吗?”
齐闻纵然有些疑惑,语气中依旧带着纵容。
他声音低低的,小小的,将衣服披在余仲扬身上,抱着他的肩膀胳膊,将人扶起来。
“她们不会再碍眼了,你不开心吗?”
余仲扬陡然感到一阵眩晕,齐闻的衣服还残留体温的热气,可他在对方提问般的回答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像是听清了,又想起听不清,眩晕中头顶的蓝天全都落下来,脚下大地漂浮,天空倒灌,彻底淹没了他。
再睁眼时,却回到了那个刚找到那女人的下午。
天空不再晴朗,夕阳昏暗,一切隔着一层油腻浑浊的油画质感,裹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山风轻飘,身体的不适彻底退去,头脑回归原本的理智和清晰。
余仲扬站在木屋前稳住身子还未回神,就听到“砰”地一声!
他循声看去,看到了站在大敞的门前,一身狼狈的那女人。
他回来了。
按照时间,正好是山洪暴发。
还来不及思索其中的规律,那女人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似的,僵直的身体忽然动了,死气沉沉的眼睛爆发出疯狂的迷恋,竟然把一边的齐闻彻底忽略,直直冲余仲扬扑来。
可惜她受了伤,两手手腕被绑在一起,动作不快,齐闻连枪都没用,直接上前一脚把人踹开了。
“嗬嗬,嗬嗬……”
被踹开在地,却依旧仰着头去看余仲扬。
在她眼里,此刻的余仲扬和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那个小小男孩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二十年前,她刚改了身份,用假简历应聘上清和医院的护士。
曾经跟着刘二牛的一些经历让她虽然理论知识没那么熟练,但实操起来足够熟练,因此也没人发现她的造假。
然而没有学习过就是没有学习过,面试前在其他医院的观察以及一些网络上的学习资料并不够用,在她做错事的那天,正巧刘二牛找上门。
张翠永远记得那天自己站在医院大厅接待患者时一瞬间的如坠冰窟,她绝不要被那个人渣找到!
她绝不要过以前的生活!
可漫长的打骂虐待下形成了条件反射,她手脚发冷,根本动弹不得。
也就是在那时,来清和例行体检的小男孩迷了路,来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小孩子温暖的体温从指尖传来,她回过神,借由那个小孩,背对着对方带他上了楼。
起初她没有注意这个孩子的。
医院里成千上万的患者,儿科那一层各式各样的小朋友,这不过是一个她能暂时避开刘二牛的借口,直到她因为安全送回余仲扬而调岗,不再是六个月的大厅接待员。
院长知道她做的事后,余仲扬再来时总会见到她。
那孩子是她的天使。
指尖的体温,留下的糖果,变得更好的职场环境,不用担心会和刘二牛接触的高层VIP工作岗位。
那孩子是她的天使。
她期盼他到来,又恐惧他生病。
可他似乎身体总不好。
她时常会和大夫去余家的别墅给男孩子挂水,而那段时间里小小的孩子身边只有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另一个男孩在陪着。
他的父母呢?
旁敲侧击总能得到一些消息的。
听说是家里的姑姑失踪了,父母都出去找人了。
小小的孩子每天都在想念爸爸妈妈,却又懂事地只自己悄悄哭泣,面对哥哥都是笑容。
太可怜了,怎么会有这么不称职的父母?
如果这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
如果这是她的孩子!
张翠昏了头,开始梦想这是她的孩子。
她会关怀他,会亲他的小脸蛋,会陪着他,绝不叫他掉一滴眼泪。
很快她就和余家熟悉起来了,连同余家的那个大儿子,见到她也会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