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发上缠着木屑,脸上蹭着一层灰,断了的腿直直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加重了伤势——但他身上冒汗,总不是晒得。
邱鹏惨白着一张脸,脑子里还是刚才偷听到的那些话。
他对上周寻琛的笑容,缓慢地眨了眨眼。
自己躲过了亲爹,却没躲过周寻琛。
周寻琛没拉他起来,只是蹲下身像拍狗一样拍他的脑袋,也不用他爹说的那些东西威胁他,而是笑眯眯地:“别告诉余知念我在哦。”
邱鹏脑子空了一瞬间,一张口却是:“你也喜欢她?”
“也?”
瞳仁颤动了一瞬,邱鹏发着抖,压低声音对周寻琛说:“你知道余知念杀过人吗?”
俊美的少年不以为然:“嗯?”
不是惊讶的表情,更不是不相信的表情,这和邱鹏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少年低头挠着小猫下巴,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你想用这个和我交易,保住你那个畜生爹?”
“我没有!”
太快的反驳,暴露了一切。
周寻琛明白了,他并不吃惊,也不厌恶,而是觉得可笑:“啊,想用这个理由吓退我吗?”
如此拙劣的竞争方式,如此可笑的不值一提的暗恋。
他站起来,眸子在琥珀色的镜片背后被阳光折射成一片粘稠的蜂蜜色泽。
这高高在上的视线里,邱鹏不免因为自己此时的狼狈感到羞愤,但更清晰的,却是对方和自己的云泥之别。
面前人俊美无俦,衣着讲究又整洁,脑子比他灵光,家世比他更好。
甚至,这凶巴巴的野猫都更喜欢他。
很难得的,他再次想起刚到邵城时的无地自容。
这羞耻感充盈着他,但此时此刻不是当初的愤怒,不是那时的怨恨,而是深深的从未如此赤裸的自卑。
他想逃跑,却被伤腿定在原地,只能缩起肩膀,暗暗祈求周寻琛快些走。
可周寻琛没有离开,他甚至好心地在他身边竖起一只能供他站起来的木棍。
这善意来得猝不及防,让他一瞬间松下身子。
然后,他听到他笑——
“邱鹏,你配吗?”
*
“谁让你动老子的炸药的!”
宋家村外的深山里,一座简单搭建的猎人小屋里,潮湿的木质气味掺杂着硝烟的味道,分外刺鼻。
屋内咚咚响了两声,门被踹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捏着一个女人的脖子将人提到门口,枪口顶在那女人的太阳穴上。
这光头男人从头顶头皮到脖子上一条长长的缝合伤疤,好似伏着一条蜈蚣,一双没眉毛的眼睛怒瞪,手钳子般箍在女人脖子上。
本就说不了话的女人连原本的“嗬嗬”声都发不出来,只是指甲抠着男人的手背,在上面挖出一道道血痕。
女人烫伤的脸上五官都是模糊的,可即便如此,仍在那张狰狞的脸上看出了被勒出来的血色。
男人气得青筋浮动,最终却还是丢开了手。
女人跌倒在地,捂着脖子干呕,鼻腔里是山林里泥土与草叶汁水混杂出的腥气,她手里抓着泥,怨恨的眼神藏在影子里。
男人将她踹爬在地:“老子攒这么多炸药你以为容易?”
他不干不净地又骂了几句。
“炸不开堤老子被那群人弄死前先拉你垫背!”
男人烦躁地走来走去,又往女人的背上狠狠踩了几脚。
“妈了个巴子的!贱人,你干了什么让一群人追着老子不放?”
原本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直到这消失二十年的女人找到自己时,全都不对了!
藏炸药的地方被发现,自己只能带着其他几个点的撤开,没走多久,又一波人找上门!现在离那个堤越来越远,别说炸得开炸不开,靠不靠得近都不一定!
都是这晦气东西!
亏自己还惦记她这么多年,结果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还给自己惹麻烦!
女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即便过了二十年,她依旧记得这畜生的习惯,她但凡动了,这畜生才更来劲了,倒不如忍到他发够脾气,还能少挨点打。
身体下意识这么反应着,心里却恨得要命,恨这个恨那个,想象着等她带走了小羊,就把这畜生和那个齐闻都杀了!
还有那个在小羊身边的小贱人!
当初就该把她掐死,怎么就好心地丢垃圾桶了呢!
男人怒气平了,她闻到了烟味。
她慢慢起身,然后走过去,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炸哪里不是炸】
她写着。
【那就把这里炸了先交差】
男人瞥了一眼地上的两行字,又抬眼看那一副讨好姿态的女人,沉着的脸忽然笑起来。
他上下打量她,伸手捏了捏她的屁股,将人拉近,吐出一口烟,全喷女人脸上:“你心肝儿还在下面,你舍得?”
【什么心肝,我一直只有你啊】
男人终于高兴起来了。
“你说得对,我先把这里炸了交个差,等一乱,上面才更好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