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给啊?”邱鹏凑过来,“就那玩意儿,咱们真的给钱?”
“去报警。”
“啊?”
“录音有了,钱我会打过去,报警直接抓,敲诈勒索,还有贩卖尸体。”
“尸体?”
“今天不是火化的时候,违规火化肯定还没记录,去报警。”
余知念小心地将骨灰抱在怀里。
纸盒子不隔热,抱起来还是温暖的。
她深呼吸着,在潮湿的空气里垂下眼,压着一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浊气,在夜色里孤单地离开。
难以入睡。
睡眠随着展青菱骨灰的温度一同消失。
余知念找来一只珐琅彩坛子,将展青菱小心地放了进去。
人死后原来这么轻,像她从前在花店兼职的时候,整理过的草木灰。
原来人和草木没有区别,成了一把灰后也又沉默又冰冷。
珐琅瓷坛看上去华贵绚丽,色彩浓郁,花纹繁复,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小屋,展青菱会喜欢吗?
会喜欢吧,她来者不拒,哪怕是住在那纸盒子也没有怨言,能住进这只市值数百万的坛子里,她甚至会大笑三声,开玩笑说她也过上了这种好日子。
余知念坐在床上,那只坛子就在自己对面,她在那里搬来一只矮柜,正对床头。
她像是看得到展青菱坐在上面得意地叉腰大笑,但一晃神还是那只坛子。
睡不着。
怎么能睡不着呢?
睡不着的话,在梦里相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就是睡不着。
她靠着床头,在月光中注视着那只坛子,长风从大敞的窗灌入,吹进来夜晚的凉风。
余知念开始思考,为什么展青菱会死?
相遇之初她猜疑她,相遇之后她调查她,想要成为朋友后,她在自己将要爆炸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寻这个人的痕迹。
所有剧情里都没有展青菱,她在剧情之外,和每个路人一样自由地在过自己的人生。
这是一个,具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可能的安全的人。
没人能发现她,不涉及任何利益往来,余仲扬更不会拿她当自己的弱点,毕竟她们只是萍水相逢没多久。
明明非常安全,明明再安全不过,可为什么她还是死了?
余知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脑海里冒出来的只有展青菱的笑脸、歌声还有那些一波三折的旅行故事。
小小的出租屋干净整洁,像只温暖蓬松的巢穴,任何雏鸟在里面都能安心地躲过风雨。
她头痛欲裂,四肢在发麻,心跳在失律。
一夜未眠,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厨房里,握着一把小臂长的刀。
清晨五点,余季清已经起床,他的生物钟早被多年来的训练改造完成,晨起锻炼,五点半回到客厅,等待厨师给他做新鲜的三明治。
于是,五点三十分,在厨房看到一个身影时,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姗姗来迟的厨师。
直到他看到了血。
一双赤足踩在血水里,长发披散,像只怨鬼。
刀光闪动,仿佛一片雪白的蝴蝶落在不远处,血滴顺着刀刃下坠。
余知念看着手腕上正在愈合的伤口,手臂在发抖。
“余知念!”
余季清认出人来,心跳霎时停了一拍,他浑身血液倒流,扑向正在伤害自己的妹妹。
“你在做什么!”
高大的少年想要夺刀,可余知念猛地转过身来,将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别过来!”
“知念!”
余季清惊叫,管家佣人姗姗来迟。
厨房里一地鲜血,余知念的手臂上血液似河网交错,佣人高声尖叫,余伯晏与余仲扬被吵醒,披着衣服拧眉出来,也被吓了一跳。
“知念,知念……”
余伯晏将众人扯开,自己几欲向前。
“出去!”
少女大叫着。
长兄向前一步,哽咽地轻声唤她:“知念……”
刀刺进去了几毫米,血从脖颈淌下。
“全都出去!”
“好,好,我们出去,我们出去……”
“余季清留下!”
余季清红着眼靠近她:“知念,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厨房空了,余知念将刀塞进他的手里,露出脖子,呼吸粗重:“你来,你来……”
“我来什么?”
手里塞着刀,余季清就要将刀放下,可余知念不依不饶:“你来杀我,你来杀我啊,余季清你帮帮我,你帮帮我,你知道的,我死了就能回去,我死了就回去了,帮帮我啊!”
余季清如坠冰窟,他看着面前形容癫狂的余知念,半晌说不出话。
满地的血告诉了他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余知念在尝试自杀,但她失败了。
“求你了余季清,求你了。”她抓着他的胳膊开始哭,“求你了,你帮帮我啊……”
“知念,不行。”
他的嗓子被痛苦撕开,声音艰涩难听。
“绝对不行。”
“啊……啊……”
余知念去抢那把刀,余季清握着刀柄躲开,她干脆转过身去抽新的一把,又被余季清从背后抱住:“知念,知念……”
少年力气够大,他丢开刀将人扛起,一路前往二楼,余伯晏一行人等待着,余知念被余季清箍在床上,不停挣扎。
没多久,她停下了。
余季清艰难起身,他怕余知念昏过去,可只看到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肆虐地滑下。
趁着这会儿,余季清赶忙去检查她的手腕,而那上面光洁如玉,什么伤口也没有。
“死不了……”
余知念的声音轻轻的。
“死不了……”
“知念……”
少年松了一口气,可酸涩的悲哀已经在心里凝固成磐石。
“别怕知念,还有我,还有我在。”
一小时后,余伯晏的案头已经有了调查结果,他下定结论余知念是因为萌芽院有人死亡过于内疚。
他掀开眼皮看向面色发沉的余仲扬,余仲扬只好解释:“是我的私生粉,本来我也控制不住。”
“从一开始就不对。”
“抱歉。”他真心实意地愧疚,“我不会再……”
余伯晏按住眉头:“出去。”
医生最终无法靠近余知念,少女的自杀行为在余季清的“陪伴”下得以控制,而不存在的伤口被余季清表示,他这个有经验的人已经好好处理过,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
秘密藏在暴风雨后,上午又是一片急雨。
倾盆大雨呼啸而过了,那片血淋淋的地也干干净净了,余知念惨白着脸回到那片了无痕迹的事发地,她抬头看晴朗的蓝天,却觉得雨从没停下。
她坐倒在地,竟哭都哭不出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不了?
余知念伏在地上,额头紧紧压上地面,下唇咬得血淋淋,低吼声混杂着血腥气。
她握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地,咚咚咚,仿佛用骨头血肉击打着一张巨物般庞大的鸣冤鼓。
可在这车水马龙的路边,无数人的嬉笑怒骂震耳欲聋,浪潮般将那叩问命运的鼓声尽数淹没,留下一个渺小的声音,让人跪在地上无路可走。
少女在路旁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呻吟,泪水没过额头贴着地落下,不断砸地的手侧已经血肉模糊。
可她感受不到痛,只是敲着,敲着,敲着问天地,问自己——
为什么死不了,为什么伤不到,为什么回不去!
为什么,又将人从她身边夺去!
行人车旅,交谈低语,嘈杂的声音尽数在向后退,将她的四周退成一片被挖去的空。
直到余季清扑过来抱住她。
“知念,邱鹏说,展青菱的那个经纪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