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您来了。”
阿多尼斯轻轻转过身,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那刻夏认为非常成熟的衣服,乍一看与他记忆中的少年十分不匹配,但那应该是晨昏之眼统领的制服,而几日没见,阿多尼斯的气质也与前几日有了很大改变。
注视着眼前年轻的统领,那刻夏却在心中突然想,卡厄斯兰那是对的,【失去】是人生中最痛苦也是最有效的成长课。
“我来了,你找我有什么要聊的么?”那刻夏用很平常的语气与他交谈:“我猜肯定是一些私事。”
“当然是私事。”阿多尼斯的瞳孔有些失焦,他的目光穿过那刻夏的身体,看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而那刻夏的身后是一片被火烧的空荡荡的土地,还有更远处的祭祀殿。这上方除了零星青草,还有一个城堡,什么都没有。
“听卡厄斯兰那大人说……”
“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想为祭祀殿的后方点缀一下,想为我提一些建议。”
“哦?”那刻夏有些惊讶:“他居然连这种小事都和你说。”
“不,是我主动问的。”
“而且,我听卡厄斯兰那大人说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想给我的建议,和姐姐有关。”
说到这,阿多尼斯有些歉意:“我曾经问过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关于您姐姐的事情,但由于太过冒犯,我不敢追问下去,可是如今……”
“我想知道,您是如何面对失去至亲的痛楚的?”
“虽然现在,因为晨昏之眼每日的事务繁多,我在夜晚都会过于疲惫,但闭上双眼后,却忍不住想起姐姐……”
“姐姐,她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怪罪我什么,依旧在自责着自己没有做到最好,让我也消耗了一些生命力……”
“这种事情是无法逃避的。”看着他强忍悲伤的模样,那刻夏摇摇头,轻声道:“身为晨昏之眼战士的你应该也经历了不少生离死别。那你应该知晓,这样的悲伤是在心口处割出的伤口,纵使你想要忽略,疼痛也会告诉你它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别想着欺骗自己,接受现实会更好些。”
“嗯……”阿多尼斯点头:“这个,我知道。”
“呵,你别瞧我现在和个没事人一样啊。”见阿多尼斯那郁闷,那刻夏笑:“就算是我,提及当时发生的一切仍然会感到无力,而到很多年以后,每次想到与他们相处的记忆,我倒会觉得陌生。‘这样的他们、在我记忆中的他们,全都是真实的么?曾经的美好,曾经的幸福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然后我告诉自己,是的。”
那刻夏的笑容像是一抹苦笑:“正因为我明白,他们是真的,我爱他们,我想念他们,我仍然铭记那份美好,所以回忆起曾经的一切,我心中的伤疤才会依然疼痛。”
“阿多尼斯,我给你一个建议,如何?”
“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请说。”
“倘若你无法抵御失去的痛,那就记住吧。”
“记住你的姐姐,记住安涅莫奈是因何而死去的。她是为了你们的家园和未来而付出,而当你看着眼下你臣民们的美好,他们会感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会感谢你的姐姐,而你要为了守护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用你的方法继续守护他们。”
那刻夏注视着一言不发的阿多尼斯:“我的建议怎么样?”
“嗯……”阿多尼斯点头:“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说的,不无道理。”
“至于我和卡厄斯兰那提到的要给你的建议。”
那刻夏低头,看着他们脚下的草坪,感受着脚下踏着的柔软,道:“你姐姐的名字与风有关,所以在这里种些和风有关的花,这是我的想法,也当是你纪念她的一种方式。”
闻言,阿多尼斯也看了看正被自己踩着的土壤,他似乎愣住了,很久都没有再说些话。
“与风有关的花朵……”
阿多尼斯俯身蹲下,他的手轻轻靠在旺盛的草地上,风吹过时,青绿色的叶片也会随着它一齐舞动,而尖端因浮动而轻轻亲吻他的手背。
“我应该不会种下风之花。”
注视着抚过自己掌心的绿草,阿多尼斯默默开口。
“虽然母亲给姐姐取下了这个名字,姐姐也总是说着她没有更坚强……但,风之花最为人熟知的意象却是负面的。”
“我想让姐姐幸福,想让她欢欣。”
“等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再来到晨昏之眼的时候,您应该会看到一片满是风信子的山坡吧。”
他站起身,眺望着远方,那是他们的家园,也是他们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国度。
“在奥赫玛和悬锋城的战争结束后,我应该就会卸去统领的身份,在那之前我会找到继承者的。”
“你要去哪?”那刻夏问。
“不知道,但我明白我的状态并不能持久地做好一个统领的职责。”阿多尼斯道:“为了复原天象画壁,我也失去了不少生命力,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你……”那刻夏想起那一日姐弟二人共同构筑的金色箭矢,想起在安涅莫奈消散后极度虚弱的阿多尼斯,默不作声。
“所以……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惧怕的。”阿多尼斯笑了:“我很快就会去塞纳托斯的冥国找到姐姐吧。”
“如果冥河真的存在轮回转世……下一世,我还想成为姐姐的家人。”
风一直吹着,那刻夏也和他一同看向远方的天空,看着悬挂在天空上虹色的桥梁,忽然回想起自己曾在神悟树庭的校园里眺望着整个城市一样。
在瑟希斯身体上的最高处,也同样可以俯瞰到全貌。但如今他记忆中那样充满活力的世界,如今已经被黑潮覆盖,沦为地狱。
如果晨昏之眼失去了天象画壁的话,可能也会得到与神悟树庭无二的结局吧。
那刻夏从那山坡上离开时,护送他来的晨昏军们似乎没有将他送回去的意思。面对疑惑的那刻夏,他们很快给出了解释:“是卡厄斯兰那大人,他亲自来找您了,说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卡厄斯兰那来了?”那刻夏并没有太震惊,毕竟现在时候还早,而卡厄斯兰那早上和他说的还是晚上的车次,现在出来找他,应该也是工作交接大概完成了。
“是,卡厄斯兰那大人在祭祀殿的门口处等您。”士兵说。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说着,那刻夏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快步走过祭祀殿,这里很寂静,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安静得多。因为她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死在了那场灾祸中,但不是因为泰坦的攻击,而是被塞涅俄斯丢进了黄金池内。有个幸运的小祭司从被抓走的队伍里逃了出来,她向世人诉说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这才让隐藏在暗处的阴谋终于大白于天下。
至于安涅莫奈……阿多尼斯说他和大祭司都不想让世人更多知晓关于天象画壁的事情,毕竟于大多数人而言,艾格勒的造物都属于绝密信息,不可外泄。于是对外宣传安涅莫奈在这次事故中意外死亡。
即便如此,她的学院还是为她的逝去举办了纪念会,前几日阿多尼斯和他提到这件事时,他说自己此刻身为统领不能去参加,才委托那刻夏代他前往。
那刻夏并没有加入,而是在最外侧旁观。他看着几个女生手中握着鲜花哭得悲伤,周围的人都一言不发,还有一些男生的脸上也是忍耐着伤痛的神色。那刻夏无声地叹息,在后面,许多人散去后,他独自拿着一束风信子放在了刻着她名字的石碑旁。
现在想来,阿多尼斯对于花的见解和他还挺相似的。
他还记得那日的天气沉闷阴雨,与今日的阳光明媚不同。他一走出祭祀殿的正门,就看到卡厄斯兰那站立在阳光下,光洒在他白色的短发上,将他的周围都镀上了一层单薄的金色,像是他之前使用力量时的那样,但稍显淡了些。
“行李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见面后,卡厄斯兰那的第一句话是向那刻夏交代了一会要做的事:“之前我想带小夏去一个我自认为有趣的地方,但突发情况打乱了我的计划。”
“今日是我们滞留在晨昏之眼的最后一日,借这个时间,我想最后带小夏去那个地方,也用那处,作为我们这趟行程的结尾。”
那双蓝色的眼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彩,但更多是带着暖意的柔和,那刻夏走向光中时,第一时间被刺目的光晃了眼,没有立刻回复卡厄斯兰那的话。待他缓和过来后,才在脑中开始处理方才的消息:“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卡厄斯兰那说:“很神奇,那是一处可以看见你未来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