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那间屋子,就看到男孩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与他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样,依然抱有戒备。
“你好。”对于男孩的抗拒,卡厄斯兰那选择率先释放自己的善意:“我是卡厄斯兰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那克萨……”
“什么?”
“我说……”男孩不安地扭了扭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我叫……阿那克萨戈拉斯……”
“阿那克萨戈拉斯吗?”卡厄斯兰那露出微笑,他蓝色的双眸在窗外的阳光映照下如同水晶般耀眼,高大的男人沐浴在阳光下,那是那刻夏第一次在那个男人的脸上见到‘温柔’这一神色,那看似冰冷的人,似乎并未像表面那样冷酷,但……
“那么,我可以叫你……小夏(naxy)吗?“卡厄斯兰那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刻夏的头顶,小孩子的脑袋毛茸茸软乎乎的,似乎就像在安抚一只猫咪。
话音刚落,卡厄斯兰那注意到那刻夏整个人突然僵硬起来,方才警惕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怒火焚出:“你怎么敢——?!别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他一把打开卡厄斯兰那伸出来的手,下一刻两人似乎都因此愣住了几秒,卡厄斯兰那有些惊讶的看着那刻夏愤怒的模样,他的呼吸急促,包裹在身上的被褥也掉了下去,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而方才那只打开卡厄斯兰那手腕的胳膊还僵硬在空中。
那刻夏似乎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样实在是太不理智了,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恼羞成怒,他可能下一秒就杀了自己。
“抱歉,是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意愿。”
与那刻夏预想中的暴跳如雷不同,卡厄斯兰那只是默默收回了手,那刻夏沉默地看着他重新将手放在身边,手边还微微泛红,他有些愧疚,但无法舍去他杀死姐姐的恨意。
“那个……”那刻夏小心翼翼开口,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不用勉强自己。”
看着那刻夏一脸尴尬的模样,卡厄斯兰那摇摇头,表情依旧温和:“你好好休息吧,过几天我带你去做个身体检查。”
脚步声再度响起,那刻夏低垂着脑袋,额前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遮挡住眼帘,听着卡厄斯兰那沉重的脚步逐渐远去,他小心翼翼抬起头,透过绿色发丝的间隙,他看到在角落一闪而过的白。
“哈,哈……”他脱力般瘫软了身体,整个人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紧张过度的身体瞬间放松,但他的眼角仍是一片疲惫。那个男人并没有被自己冒犯的举动激怒,他甚至选择了主动退让。他很尊重自己的想法,但是,他是杀害姐姐的……
于是那刻夏又忍不住幻想着,如果卡厄斯兰那能早几天找到他们,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们都不会死,哪怕只是一天呢,是一天的话,姐姐也……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在对他开玩笑?
他攥紧着被褥,眼泪打湿了白皙的被单,泪水从他的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滴落时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空间内格外明显。很奇怪,明明他以前根本不爱哭,他以前明明很坚强,但现在却止不住地想要落泪,脑子里只要冒出再也回不去了这个想法,鼻尖就会忍不住开始发酸,身体也会止不住地颤抖,他张开嘴,悲伤的哭腔欲要溢出,但却硬生生被他吞下。不可以,不可以被别人听到。
姐姐说过要坚强的不是吗?阿那克萨戈拉斯,你不能再流泪了。
喉中翻涌着细碎的哭泣,那刻夏赶忙将手捂紧嘴巴,他的手指歪曲着贴合下巴的弧度,试图将自己的嘴唇完全封闭,以隔绝所有的脆弱。他想要停止眼眶中泪水的流淌,但哪怕紧紧闭上双眼,苦涩却仍旧渗出。他感受着泪水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冰凉且迅速,啪嗒啪嗒砸落的响声如同某日阴沉的雨,而窗外是艳阳天,这么美好的日子,为什么还会下雨?
他将腿缓缓弯曲,隆起一座白色的小山,双手环抱着柔软,将散乱发丝的脑袋埋进其中,上方有太阳温暖的味道,莫名的,他感受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安全感,这样的温暖令他感到短暂的安心。于是他开始贪恋这样的愉悦,将脸埋地更加深,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那刻夏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窗外的景色预示着时间已经进入了正午,他不能再这样狼狈下去,如果一会这幅模样被卡厄斯兰那或是别人看到了,绝对会难堪。
他想要在那个男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坚强的一面,而不是脆弱。
如今的他寄人篱下,如果一直保持一副无用的模样,这样的工具想必很快就会被抛弃。
是的,在那刻夏的眼中,这个男人收养自己,无非就是将自己视作了一把趁手的工具罢了。
几日后的体检,想必是他想要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再之后,他就要把自己送到军队里去了吧。
一个人靠着被窝胡思乱想,那刻夏完全忽视了在门外站了许久的卡厄斯兰那。事实上,他已经看了好一会了,包括那刻夏想要隐藏着不然他看见的脆弱和悲伤,他隐瞒的模样令卡厄斯兰那心生怜惜,他试图与那刻夏好好相处,但得到的却是拒绝和害怕,而在他离开后,方才那个惊惧的孩子只是独自哭泣。
卡厄斯兰那进行了深深地反思,或许他真的在与孩子相处上没有什么建树,甚至这还是个在心底将他当做仇人的孩子。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却引起了那刻夏的惊觉。
“你——!”他回过头,就看到本该离开的男人站在那直直地盯着自己,羞耻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身体,难言的麻木令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男人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忍不住害怕地后向后移动,但背部很快靠在了墙壁上,卡厄斯兰那站在床边,再一次向他伸出手。
“我想和你好好谈谈……那刻夏,可以吗?”
“不要叫我那刻夏!”他几乎是惊叫。
“好,好吧。那个,阿那克萨戈拉斯?”见他如此抗拒,卡厄斯兰那很快转变了说法:“听着,我对你完全是想要成为家人的心,而不是利用,你也不必如此害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想和你你好好相处。”
“可是你——”那刻夏顿了顿,像是泄了气般:“可是你杀死了姐姐……”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眼角又有些酸涩,那刻夏赶忙止住了话题,再谈下去,他怕是要当着这个男人的面哭出来了。
“对于你姐姐的事情,我深感抱歉。”卡厄斯兰那垂眸:“但当时情况紧急,我是一个军人,我不能在危机的情况下无视你的安全进行探明。”
“我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补偿你,如果可以的话……”
卡厄斯兰那刚想说出那句话,但嘴中还是咽了回去。
对一个孩子说‘那你杀我一次’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知道。”那刻夏摇摇头,面对卡厄斯兰那的主动示弱,他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此刻更像是像是脱离了灵魂的空壳:“姐姐不会回来了,无论做什么都……”
“如果可以的话……”卡厄斯兰那再次尝试伸手抚摸他的脑袋,这一次,那刻夏虽然不安地扭了扭,却并未打开他的手:“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如果有一天你想到了,就告诉我。”
“什么都可以……?”
“当然。”
“我的要求会很过分。”那刻夏小声。
“多过分?”卡厄斯兰那抚摸他脑袋的动作更加熟练。
“我要你的命,卡厄斯兰那。”那刻夏抬头,挣开他的手,恶狠狠地注视着他:“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对此,卡厄斯兰那只是露出笑容看着朝他龇牙咧嘴的猫咪:“好啊,我很期待那一天。”
如果你真的能终结黑潮与永生的诅咒。
那么,我也很期待你的成长。
在达成了初步协定后,那刻夏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个男人,没有什么架子,脾气似乎还不错。毕竟自己都说出了要杀了他这种话,他居然还没有因此生气,反倒还笑呵呵的说接受。
他想起曾经神悟树庭对于曳石人的评价:‘脑子里全是肌肉的家伙。’
于是乎,他看向卡厄斯兰那的眼神也不免奇怪了起来
这个家伙,不会也是笨蛋吧?
“在想什么呢,小夏?”
卡厄斯兰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都说了别那样叫我!!”那刻夏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