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高耸,峰林险峻,烂柯峰就是华山最高的那座山峰。
因地势险峻,且又处于华山腹地,所以隔绝成天然屏障,平日无客上门,只有一些飞鸟走兽。
这峰上常年也就只有四个人,燃黎长老和他的三个徒弟。
燃黎性情温和,懒散随性,自大徒弟长起来之后便彻底当了甩手掌柜。什么武学造诣,家长里短通通去找大师兄。
烂柯峰后有一寒潭,虽不大,但极深,偶有寒潭之鱼游玩其间。
此鱼通体紫红,肉质极细,骨头极酥,下酒之上品。
但寒潭水极寒,终年活水,从不结冰,鲜少有人敢下。且寒潭之鱼细小难抓,若是蛮力击碎,也少了风味。
所以无论寒暑,燃黎长老最大的事情就是钓鱼。
但钓上来时少之又少,偶有收获,便交给小徒弟烹饪,师徒四人分着两条小鱼,其乐融融。
此次徒弟下山,一月有余,整个峰头只余他一人,钓了一个月,也没什么收获。
幸而掌门垂怜,派弟子每日给他送饭。
但长老被小徒儿惯的嘴刁旁的吃食总觉得差点滋味,食不下咽。
鱼呢又钓不上来,索性闭关修炼一番,也免了这等俗事。
烂柯峰有一“戒堂”,依傍大树而建,离地几里远,远眺之处便是悬崖,尤其清净。这戒堂修建之意本是要惩戒犯错弟子,前门有一重锁,后门是崖地。
但他这三个徒弟,老大正直宽厚,整个华山都要尊称一声大师兄,自然不会犯什么过错。老二是个女娃,平日娇纵惯了,更不会来此。老三别说犯错,就连话都鲜少说,况且离了他烂柯峰就开不了火了。
所以这个戒堂也只有他这个师父清修的时候才上去。
他掐着日子,算着时间,三个徒弟下山一月有余也该回来了。
可随即又一想徒弟自有徒弟福,做饭了肯定会叫他的。
他本想继续闭目养神,结果听到了一声巨响的
“唐泗水!!!!”
他缓缓睁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蕊蕊!还是急躁!”
辰露晞和顾麦蕊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就往华山赶,但剩下的华山徒弟也不能落下,尤其是郑问汝吐了两口血,腿彻底软了下来,只得骑着那匹马跟着师兄师妹们一起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措手不及,尤其是辰露晞两眉一直皱在一起,就没解开过。
这江湖之事往往有风便是雨,风雨传的太快,人人都知道蜀地的唐门出事了。唐荥虽然一直没有回去过,但竟然有人公然敢在华山前面截道,要杀他。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唐门之乱。
辰露晞心下惊骇,他们自黄山一别,再无联系,若唐荥没回华山……可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唐荥从小最是听话,不会乱跑,但要是……有人在这途中将他劫走。
烂柯峰本就跟华山其他峰之间联系过少,唐荥又没有什么朋友,师父不管事,若这些天他一直没回华山……
辰露晞想到此不免冷汗直流,但出了这事,他又是大师兄不能舍下其他师弟师妹不管。所以再心急如焚,也只能在前面徐徐走着,拉扯着大部队。
郑问汝跟在队伍后面,把持着那匹马摇摇晃晃,那马最会看人下菜碟,遇上个软柿子,自然是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郑问汝坐在上面挣扎,好话说尽,这马儿也没听他的。
他正兀自扭着,忽而身后一沉,一只手夺过过他手中的缰绳,用腿踢了踢马肚子,大喝了一声
“驾!”
那马儿撒了欢似的飞奔起来,那人也顺势在他耳边来了一句“废物!”
毫不掩饰的嫌弃,却带着姑娘喷吐出来的热气。
这条路不算平坦,马儿跑起来更是颠簸不堪,身后女孩柔软且芬芳,一起一落,摩挲着阵阵清香。
当五月的风吹过,一缕发丝从他眼前划过,他伸手去抓,只剩一缕清风。
思悠悠,情荡荡,那颗心也随着马儿颠簸起来。
以至于他下马的时候,被同门师兄弟调侃“怎么顾麦蕊在身后用剑扎你来着,脸红成这样!”
他一掌将人推开,低着头回想,如今这时节槐花盛开,那味道应当是路两旁的槐花香吧,跟那女子无关。
年少时不以为意,总是嘴硬着心软。
“唐泗水!”
烂柯峰沉寂许久,被顾麦蕊一嗓子打破。
山中飞鸟惊起,也不见所寻之人。
此地不大,但绵延着整个华山腹地,山川相连,草木葱茏,怎么都不好寻。
姑娘虽声大,但山远地阔,这些焦急的声响都被那空山幽谷给吞噬了。
少年不愿喊叫,情绪深埋心底,可额间后背的汗渗了一层又一层。不知为何,他总有不好的预感,一种没由来的烦躁漫上心头,他怕那人离了他太久,就不是他的泗水了。
他的泗水,是他从小看护到大的,没由来的下了一次山就变了。
他很难不去想最坏的结果,若是泗水下山遇害,他又该如何呢?若他没了这个师弟,又会怎样呢?
这种假如不好,他不信老天会这般对他。
可怜人总是在最无助的时候,寄希望与老天,恳求上苍,许一些莫名其妙的愿望。
他定下心神,什么时候他也成了这种人呢?
他忽而有些慌乱无措,这里他不该如此,在华山他不该如此,大师兄不该如此。
他想到些什么,往山中腹地奔去,顾麦蕊一时跟不上,急的大喊“师兄!”
腹地中荆棘遍布,但有一条小路,他顺着小路走的踉跄,满面通红,忽而听见“砰砰”声,像用斧头剁东西的声响。
这声响沉闷,但似乎将他心口的石头敲碎。他放轻了脚步,扒开面前一支枯草,果然唐荥在里面拿着斧头砍柴。
那少年身材单薄瘦弱,斧头都快赶上他的身量,一身青衣上面沾了些木屑。脸色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他缓缓舒出了一口气,只这一会儿,心口便针扎似的疼痛。
缓过心神,才觉得真是荒唐,他努力平复着情绪,硬生生止住了向他靠近的脚步,少一步是情理,多一步是唐突,他们师兄弟之间也该如此,本就没什么事,不过时是他胡思乱想,关心则乱。
他尽量平缓了声音,喊了一句“泗水!”
唐荥抬起头,也平淡的叫了一声“师兄,你们回来了!”
他们一如平常的招呼,似这些天从未下山一样。辰露晞吐出两口浊气,尽量表现的欢快“回来了!”
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平静,一如既往,似山川高岳,横亘千年。
可一声“师兄!你怎么不等等我!”打破了这片平静。
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我···”
唐荥也微微抬头“师姐!”
“泗水!”顾麦蕊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平如川,总有人动似水。
唐荥明显愣住些,张着手无所适从,他慌忙制止,叫了一声“蕊蕊!你这是干什么?”
顾麦蕊没理他,又伸手推了唐荥一掌,责怪的语气“你干嘛去了!”
“我···我砍柴!”唐荥被问的一愣。
“你知不知道···我跟师兄!”
“蕊蕊!”他打断她的话,缓缓走过来,靠近了一些“见到泗水就可以了,我们还得去拜会师父!”
“哦!”顾麦蕊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似乎明白师兄的话,她虽鲁莽了些,但毕竟是女孩子,心细如发。唐荥在山上好好的待着,知道这些事做什么。她便打了一个磕巴接着说“是···是泗水,走吧带我们去见师父!”
“哦!“唐荥应了一句
“诶!师父还在钓鱼吗?”顾麦蕊赶紧随口问了一句。
唐荥顿住,他缓缓说道“好像···好像是吧!”
“嗯?”顾麦蕊回头看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了一句“师兄,你看看泗水,我怎么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辰露晞笑了笑,仔细的看了一眼“泗水有些瘦了,是不是也长高了一些!”
“哦!”顾麦蕊点点头“诶!唐泗水,我们才多久没见,我怎么感觉你瘦了不少诶!”说着掐上他的脸“你看!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蕊蕊!”辰露晞拉下她的手“泗水这个年纪正在长个子,瘦一些也正常!”
“不对!”顾麦蕊否定道
唐荥脚步一滞,忽而又听她说“一定是想我们想的是不是!都说相思成疾,我们泗水这么久没看见师兄师姐,一定茶饭不思对不对!”
“没有!”唐荥平淡的回道
“胡说!”顾麦蕊凑上去“你就是嘴硬,不然平白的怎么瘦这么多,下次再去哪,师姐肯定带着你!”
“没事!”
他们师父不见踪迹是常事,但应该不会下山,且以师父的耳力肯定知道他们回来。没出来,就是不想见,什么时候做了好吃的,师父自然会出来。
唐荥带着他们在寒潭边绕了一圈不见师父,师兄师姐没有多问,也就免了这个拜会。
顾麦蕊一路几乎将唐荥拉扯着回去,虽是暑热,但山中毕竟凉快许多,唐荥似乎出了满头大汗,连身上的青衣都湿了大片。
顾麦蕊瞧见他领口的地方浸湿了,有些不解“有这么热吗?”
烂柯峰在华山腹地,没有什么外客来访,自然房舍布置随意了一些。左右四个人,挑一块自己喜欢的地方就好。
唐荥的房间在一颗大树下,一间小小的茅屋,虽看着单薄,但规整精致,一丝不苟。
师兄和师姐的房间挨着,在一片朝阳的空地上,离唐荥这里远了些。他们刚刚回来,还没来的及卸下包袱,就急匆匆的来找唐荥,所以自然要回去休憩一下。
“嘎吱!”
唐荥推开自己的房门,再缓缓关上。这个时候,大树的影子投射下来,洒在地上成了一片摇曳风姿。
同样在地上的还有那件紫衣。
他回到房间,长舒了一口气,才缓缓倒下。